牛仔體育館的頒獎舞臺搭建在球場中央，工作人員用了將近三分鐘才把一個足夠容納奧尼爾身形的特製領獎臺推到指定位置。舞臺周圍鋪著深藍色的絨布，邊緣鑲著一圈金色的流蘇。全明星P獎盃被放置在舞臺正中的透明亞克力底座上，杯身在頂燈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灑在舞臺表面的藍色絨布上，形成了一層流動的、類似水面的反光效果。
秦銘站在舞臺右側的球員佇列中。他的左邊是科比，右邊是鄧肯，再往右是納什。四個人穿著西部全明星的白色球衣，球衣上的汗水還沒有完全乾透，在頂燈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色印記。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球員通道出口。奧尼爾還在更衣室裡，工作人員說他需要幾分鐘。三分鐘前，他在終場哨響後沒有立刻走向頒獎舞臺，而是轉身走進了球員通道，步伐比平時慢了兩拍，右膝護具邊緣的魔術貼在跑動中鬆脫了一截，垂在膝蓋外側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牛仔體育館的九萬個座位還沒有散場。大部分觀眾留在了原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談，有人舉著自制的標語牌站在座位上。底層看臺靠近舞臺的位置，幾個穿著湖人34號球衣的球迷正把一塊巨大的橫幅展開——上面用紫色和金色的字母寫著“SHAQ 15x ALL-STAR”。那橫幅在頂燈下顯得格外顯眼，邊緣被觀眾的雙手繃得筆直。
球員通道的出口終於出現了那道巨大的身影。奧尼爾走出來的那一刻，牛仔體育館的聲浪從一層均勻的底噪開始逐層攀升。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全明星球衣，但號碼還是34號。他的步伐恢復了正常的間距，護具邊緣的魔術貼已經被重新按平了，在頂燈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暗線。他的右手握著一樣東西——秦銘在幾米外辨認出了那個形狀，那是他在三分大賽後送給奧尼爾的那座獎盃，奧尼爾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從三分大賽到扣籃大賽，從更衣室到球員通道。
奧尼爾走上頒獎舞臺。他的腳步在臺階上停頓了一拍——那個高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他在踩上臺階的瞬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像是在確認腳下的平面是否足夠穩固。然後他站在了獎盃前面，亞克力底座的邊緣與他的腰部齊平。他低頭看著那座全明星P獎盃——透明亞克力材質，中間鑲嵌著一顆金屬籃球，底座上刻著“2010 NBA All-Star Ga P”的字樣。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懸在獎盃上方大約半寸的位置，沒有觸碰。
現場DJ的聲音在牛仔體育館的穹頂下回蕩：“2010年全明星正賽P——來自洛杉磯湖人隊——沙奎爾——奧尼爾——”
九萬個座位同時爆發的聲浪在那一瞬間形成了一道幾乎可以被感知到的聲學壓力波。底層看臺的球迷開始有節奏地呼喊同一個名字，那節奏從底層向頂層攀升，在環形看臺的每一層都疊加了新的頻率。奧尼爾的右手終於落在了獎盃上——他的手指握住亞克力底座的邊緣，拇指按在底座上刻著的“P”字樣旁邊。他把獎盃舉起來，舉過頭頂，對著四面看臺各展示了一次。每一次轉身，聲浪都會升高一個檔位。第四次轉身時他面向了球員佇列的方向——秦銘站在佇列中間，看著那個巨人舉著獎盃站在舞臺中央，護具邊緣的暗線在頂燈下與獎盃亞克力表面的反光形成了一條橫貫畫面的水平線。
奧尼爾把獎盃放回底座上。他的右手從獎盃上移開，垂在身側。他的目光從球員佇列中掃過——科比，秦銘，鄧肯，納什，還有其他全明星球員——然後他轉向了舞臺前方的觀眾席。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底層看臺一路攀升到頂層，像在逐排閱讀那些正在呼喊他名字的臉。他的眼瞼在燈光下開始出現一種細微的、逐漸累積的變化——下眼瞼的邊緣開始聚集起一層薄薄的亮光，像是某種被壓縮了太久的液體終於突破了表面的張力。
第一滴眼淚從右眼角滑落時，他沒有去擦。那滴液體沿著他的顴骨外側向下移動，經過臉頰的弧度，在嘴角附近停留了一瞬，然後被他的舌尖舔掉了——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秦銘站得足夠近、視線足夠集中，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第二滴眼淚緊隨其後，從左眼角滑出，沿著鼻樑的側面下行，在下巴尖端掛了一拍，然後滴落在舞臺的藍色絨布上，洇開了一個深色的小點。
奧尼爾沒有低頭去看那個溼痕。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目光停在頂層看臺的某個位置上。他的嘴唇在動——秦銘用【天帝之眼】讀出了他在反覆唸的兩個字：“爸爸。”
秦銘感覺到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站在球員佇列中，雙手垂在身側，距離奧尼爾大約五米。他能看見那個巨人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幅度比他平時喘氣時更大，但頻率更慢。他能看見他護具邊緣的暗線在頂燈照射下保持著一道直線，沒有因為身體的任何晃動而偏移。他能看見他右手的拇指在獎盃底座上按著“P”字樣旁邊，指腹上有一層被球皮反覆摩擦後留下的淺紅痕跡。
奧尼爾轉向了球員佇列的方向。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後在秦銘面前停住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一步遠。秦銘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有淚痕，有汗漬，有被頂燈照出的反光，但眼眶是乾的，像是一個在長途跋涉之後終於到達終點的人才會有的、被某種深埋已久的東西點燃後的乾燥。
奧尼爾把右手伸出來，搭在秦銘的右肩上。那隻手掌幾乎包裹住了他的整個肩胛骨，力道很重，但掌心是熱的。他的聲音在牛仔體育館的聲浪中保持著穩定的音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這座獎盃——是你傳出來的。”
秦銘沒有回答。他能感覺到那隻手掌上的溫度正透過球衣的布料傳導到他的肩膀上，與胸腔裡那片被抽空後的安靜形成了某種平衡。他低頭看了一眼奧尼爾手裡的獎盃——那座亞克力獎盃的底座上，除了“P”字樣，還有一行極小的印刷字：“2010 NBA All-Star Ga, Dallas, Texas.”。那行字在頂燈下清晰可辨，每一個字母都完整地保留在底座表面。
科比從佇列中走過來。他在奧尼爾的左側停了一步，沒有伸手搭肩，只是站在那個位置，雙手插在球褲口袋裡。鄧肯和納什也走了過來，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五個人在頒獎舞臺上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半圓，奧尼爾站在圓心，手裡握著那座亞克力獎盃。
牛仔體育館的九萬個座位在那一刻的聲浪達到了本晚的最後一個峰值。LED螢幕上顯示著奧尼爾的全明星資料——34分13籃板3蓋帽。那行數字在頂燈下亮著，與獎盃底座上的“P”字樣在同一片視野中共存。攝影師按下了快門，閃光燈在頒獎舞臺上留下了一道短促的白光。奧尼爾站在那片白光消失後的餘韻中，右肩上的手掌還沒有收回來，他的右手依然搭在秦銘的肩胛骨上，掌心保持著最初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