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安和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種壓力比頭頂的樑柱還要沉。
他沒有遲疑太久,只低頭行了一禮:“殷相放心,禮部自當依制行事,諡號、喪儀、陵寢事宜,已有前例可循,臣回去即刻召集屬官,擬出章程呈送二位殿下與諸公過目。”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接下了差事,又不觸及遺詔那個燙手山窟窿。
殷丞相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
白文實此時又開口道:“諡號、喪儀可並行不悖,但遺詔一事不宜久拖。先帝雖未留手書,然在場之人皆知,陛下臨終前曾口授遺命。屠必泰身為總管太監,雖未得聞全旨,但至少能確認,先帝曾當眾言及身後之事。”他頓了頓,“可有人證?”
這話問得極刁,他不問“有無遺詔”,而是問“有無人證”,像是將一道沒有答案的命題輕輕撥轉方向。
屠必泰已經交代了,但白文實顯然並不打算把他作為唯一憑證。
在場的皆是朝廷重臣,事情到了這一步,其實就是要從兩位皇子中選一位做新帝,只有新帝定下,先帝的喪儀才能順利進行。
二皇子與三皇子選誰?
若是以前,必然是二皇子無疑,畢竟三皇子身上有異族血統。
但是,這次三皇子出手就平定了局勢,京畿大營被他收於掌下,禁衛軍如今態度不明,朝臣之中白尚書站位明顯,形勢自然就複雜起來。
在場沒有一位頭鐵的御史,事情再度僵持起來。
一直沒有說話的李清晏,此時看向眾人說道:“殷相為首主持喪葬事宜,二皇兄帶人送梓宮去長熙殿,除此之外立刻宣召張公宣紀潤進宮,徹查皇后把持文德殿一事。”
李清晏連下三條命令,二皇子沒有異議,其他朝臣對視一眼也立刻應承下來。
殷丞相察覺出三皇子這是要快刀斬亂麻,心中不免多思量幾分。
朝臣們躬身領命,各自動作起來。
殿內漸漸空了,腳步聲沿著廊道四散開去,像一片沉入水面的葉子緩緩盪開的漣漪。
李清晏站在原地沒有動,目送殷丞相與禮部官員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又看向二皇子帶著內侍往長熙殿方向走去的背影。
白尚書是最後走的,他與丁鉞並肩行出殿門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只是回頭朝李清晏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邁入了暮色之中。
文德殿內只剩下李清晏一人,燭火在他身後的長明燈臺上靜靜地跳動著,將他投在白牆上的影子拉出一道又長又直的線條。
他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隻已然空了的紫檀木匣上。匣蓋敞著,內裡的明黃錦緞早已被取出,只留下一個方方正正的凹痕,像是被某種鄭重放置過的東西壓了太久留下的印記。
他伸出手指,在錦緞上輕輕按了一下,緞面微涼,觸感細密,他在那方凹痕邊緣停了一會兒,隨即收回手,轉身走出了文德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而低沉的聲響。
***
韓府。
韓勝玉一覺醒來仰頭望著湖藍色團花紋的帳子一動不動,有種沒黑沒白種了三天地後的脫力感。
從頭髮絲到腳底跟都懶懶的,就不想動。
但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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