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監測裝置執行的後勤人員從艦橋後側的操作席位上傳回答案,聲音被裝置間那道隔音門的阻隔過濾了一層,聽上去比實際距離遠了一些:置信度低於三成。波形特徵不夠穩定,每次出現的持續時間太短,沒辦法構成可被重複驗證的模式。目前只能作為參考級資料存檔,不能作為決策依據。
同分異構沉默了幾息。艦橋裡只剩下引擎持續的嗡鳴和儀器面板上偶爾響起的短促提示音,那些提示音來源於裝置自檢程式的例行反饋,每一個音調的出現都意味著某一塊模組完成了新一輪狀態確認。
這些聲音在最初的時候會被人注意到,可當它們以相同的頻率、相同的強度、相同的間隔連續出現幾天之後,它們就像引擎的振動一樣沉入了背景之中,不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
只有當一個本應準時出現的提示音忽然晚了半拍的時候,才會有人下意識地抬一下頭,確認裝置是否還在正常執行——而每一次確認的結果都是一切正常,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被找到。
同分異構用了一種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那句話太輕了,輕到屈曲只捕捉到了尾音消失時的那個輕微的出口氣音,卻沒有辨認出它的內容。
也許是某個名字,也許是一句簡短的判斷,也許只是撥出一口比平時更長的氣。他沒有重複,只是直起了身體,從操作檯邊緣退後半步,轉過身來朝艦橋後面走去,經過屈曲的座位時在椅背旁邊停了不到一息,像是在他肩膀上方短暫地停了一下目光,然後便繼續走了過去,從艦橋側面的那道門消失在了走廊深處。
那道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與平時一模一樣的、低沉的鎖釦落位聲,一切如常,沒有額外的力道,也沒有任何可以解讀為或的痕跡。
屈曲沒有轉頭去看他的背影。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面弧形投影螢幕上,靈波頻段的色譜圖和紅外成像的色塊交替著重新整理,第三類異常訊號在螢幕左下方再次出現了極短暫的一閃——暗綠色的光點,持續了不到一息,便像一個被水泡短暫托起來又沉下去的沙粒一樣消失了。
他把那個光點出現的位置在標記圖層上又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第三次出現,同區域,三日內,波形不穩定,不可復現。他寫完那行字,把感應筆擱在操作檯邊緣的凹槽裡,揉了揉酸澀的眼眶。
指腹按在眼瞼上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下面微熱的、微微搏動著的疲憊感,像一隻小鐘在悶響。他放下手,重新睜開眼睛,那面螢幕上的資料依舊在按照固定的節奏更新著,靈波頻段、紅外成像、異常訊號光點、時間戳、座標位置——所有的資訊都在以準確無誤的方式呈現著,卻沒有任何一條指向他們所尋找的那個目標。
心靈控制儀的諧振訊號應該是一種足夠獨特的、與自然靈感波動完全不重疊的頻率特徵,科技聖地的後勤團隊在出發前曾經為他們做過詳細的訊號模擬,在模擬中那種訊號會在靈波頻段圖上呈現為一組清晰的、有規律間隔的脈衝,像一串被仔細排列好的、不會錯認的音符。
可他們在曦澤上空巡航了數日,掃描了無數次,覆蓋了大部分可能有價值的地面區域,那些音符卻從未出現過。整片空域的資料圖譜安靜得像一間空房間,沒有任何不該存在的東西在發出聲響。
屈曲在椅子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從後腰到尾椎那段因為久坐而發僵的區域換到一個稍微舒適一點的壓力分佈。窗外的曦澤山地正在從午後偏斜的光照轉入黃昏前那種色調暖而暗的過渡段,山脊的輪廓被拉長了一層,在逐漸低垂的天光下顯得比白天更加陡峭和逼仄。
那些尖銳的石柱、層疊的褶皺、被植被半掩的山洞入口——他已經在投影螢幕上看到過無數次它們的輪廓了,它們從最初的陌生變成了熟悉,又從熟悉變成了某種接近於麻木的習以為常。他甚至能認出其中幾道特別的山脊線的形狀,甚至能預判它們在全天不同時段的光照變化。
可那些線條只是線條,那些陰影只是陰影,它們下面沒有藏著任何能夠回應他們搜尋的東西。
複數從後排靠窗的座位上合上了他那本舊筆記,紙頁合攏時發出的一聲乾燥的、沉悶的輕響在相對安靜的艦橋空間裡顯得比平時清晰。他把筆記擱在膝頭,偏過頭來朝著屈曲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也許它不在這裡。
屈曲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還停留在螢幕上新一輪掃描刷新出來的資料上,第三類異常訊號在那輪掃描中沒有任何出現,靈波頻段圖上的底色純淨而平穩,像一片被反覆刮平了的水面。
他等了約莫兩三息才開口,聲音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有些乾澀:也有可能它的訊號被什麼遮蔽了。山體太厚,岩層裡的靈感礦物含量太高,或者某種天然形成的遮蔽結構——
也有可能,複數截住了他的話,語氣不急不躁,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思考了很久的選項,它確實不在這裡。心靈控制儀被轉移走了,在另一座城裡,或者被藏在了比我們掃描範圍更深的地方,又或者——它根本不在曦澤。那天的訊號可能只是一個短暫的干擾,和真正的目標沒有關係。
他的說法不算新鮮,艦橋裡的其他人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在私下裡翻來覆去地想過類似的可能性了,只是沒有人願意先把它說出來。
說出來了就意味著在正式確認之前就已經接受了一個可能白跑一趟的前提,而那種接受在行動還遠未結束的階段是一種會讓整個團隊計程車氣產生微妙波動的鬆動。可複數說出口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個人情緒無關的事情,沒有嘆氣,沒有加重音,沒有在句子末尾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我建議放棄的尾音。他只是把它放在那裡,像放下一塊已經被摩挲過很多次、已經不再需要反覆掂量的石子。
屈曲沒有反駁他。他也沒有點頭表示認同。他只是把目光從螢幕上抬起來,略微偏過頭,透過那面由無數塊攝像頭畫面拼接而成的投影舷窗望向窗外那片遼闊而沉默的山地。黃昏的光線正在山脊線上鋪展開來,像一層被緩慢推開的淺金色油膜,從最遠的山巔開始向近處蔓延。
那些石柱的尖端在逆光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參差交錯,像一列被裁斷了的、歪斜的柵欄橫亙在天際線的邊緣。山地的盡頭,天空正在從深藍過渡到一種更暗的、接近於墨色的藍,像一層正在被從頭頂緩緩拉下來的厚重幕布,把這一天中剩餘的、已經沒有更多答案可尋的時段,一點一點地收攏進它該去的地方。
艦橋裡沒有人再說話。引擎的低頻嗡鳴持續地從四面八方的結構縫隙中滲透進來,像一道看不見的細流從腳底流過,貼著皮膚和骨骼的外沿滑過去。
螢幕上波頻段的色譜圖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更新著,底色平穩如常,暗綠色的異常訊號沒有再次出現。屈曲把手擱在操作檯邊緣,指尖觸碰著感應筆那截露在凹槽外面的金屬筆帽,那點涼意透過指腹傳上來,短暫地、微弱地提醒著他的存在感——他和這艘艦、這片天空、這些搜尋了數日卻一無所獲的山巒,還在同一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