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70章 無意義信號(1)

作者:苦高·1個月前

曦澤的山地在天光變幻之中呈現出一種令人疲憊的重複性。

清晨的時候山脊的輪廓是深灰色的,邊緣被初升的日光鍍上一層窄窄的淺金色,像一塊被燒熱了的鐵板在緩慢冷卻的過程中最邊緣的那一圈殘溫。

那種金色持續不了多久,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便會隨著日頭的升高而逐漸褪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巖體本色。

到了正午,那些深灰色會被曬成一種偏冷的灰白色,岩石表面泛著乾燥的反光,所有的陰影都被壓縮到了石柱和巖壁的根部,變成極窄極深的暗色線條,像是誰用細筆在每一處起伏的邊緣描了一遍。

黃昏的時候整個山地的色調又會轉回暖調,那些灰白色的巖面被斜陽染上一層淺赭色,從山脊頂端開始向下蔓延,像一層被緩慢推開的顏料,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覆蓋住大約三分之二的山體表面。

入夜之後一切重新歸入統一的深暗色塊,只有偶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會露出一小片銀色反光,像一隻半睜的、疲倦的眼睛,隨後便被飄過的雲層蓋住了。

星風在這片不斷重複的色調變換之中懸浮了太久。

銀白色的艦體沿著那條被反覆標定過的、窄如絲線的隱形航線來回巡遊著,有時從東向西掠過一道弧,有時折返回來沿著北面的山脊線緩緩滑行,有時拉高到更稀薄的空氣中懸停一段時間,再壓低高度從山谷上方的雲層邊緣穿過。

每一次轉向都流暢而平穩,引擎的嗡鳴聲被艦體內部的隔音層過濾成了一層極低極勻的背景振動,從腳底傳上來,從椅背傳上來,從任何一處與艦體接觸的表面上持續地、不肯停頓地傳上來。

那種振動在最初登艦的時候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可在連續數日之後,它變成了一種始終在背景中存在著的、輕微卻無處不在的壓迫,像一隻停在你耳畔不遠處的蚊蟲,你不去注意它的時候它似乎不存在,可你一旦想到它,就會發現它一直都在。

屈曲坐在駕駛位後方的觀察席上,面前那塊弧形投影螢幕上持續滾動著波探測陣列的掃描資料和紅外熱成像的畫面。

螢幕上的資訊以一種固定的節奏更新著:每隔約莫十息,左側的靈波頻段顯示區會完成一輪全域掃讀,生成一幅覆蓋著密密麻麻細線的色譜圖;右側的紅外成像區則不間斷地重新整理著地面的熱力分佈,那些代表著溫度差異的色塊深淺交替著變化,有時像一幅被緩慢揉皺的織錦,有時像一場無聲的潮汐在深淺之間來回拉扯。

屈曲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他的目光在螢幕上的各區域之間規律地移動,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靈波頻段轉到紅外影像再轉回來,像一個被固定在某個軌道上的觀察者。

他已經連續值守了好幾輪班次了,具體是多少輪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的生物鐘已經被艦橋上的光照週期和值班表的輪換完全打亂了,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剛剛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被叫醒,有時候他又覺得某種恍惚的清醒感已經持續了太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剛剛才坐下來還是已經坐了好幾個時辰了。

可那些資料沒有給出任何有價值的結果。

靈波探測陣列捕捉到的訊號大體上可以被歸為三類。第一類是自然的靈感波動,來自地下靈脈的週期性湧動和山體內部某些礦物的自發放射,這類訊號在圖表上表現為平穩而持續的底噪,顏色偏淺,分佈均勻,像一張攤開了的舊紙的底色,不擾人也不值得被記住。

第二類是本地居民日常生活產生的殘留靈感痕跡——做飯的火候、修整居所、偶爾使用的一些小型靈能工具——這些訊號的強度比底噪略高一些,出現的頻率相對稀疏,分佈零散,像乾燥河床上偶爾出現的幾片水窪,有存在感卻沒有連續性。

第三類則是完全無法歸類的異常訊號,偶爾會在掃描區域邊緣極短暫地閃現,強度忽高忽低,波形模糊而不規則,像一片被風吹到空中的舊紙頁在視野邊緣翻了一下便消失了,再等好幾輪掃描也捕捉不到第二次。

屈曲盯著那些異常訊號的殘影看了很久,用手指在螢幕上圈出了其中幾處出現頻率較高的區域,標註了時間戳和座標位置。

鏡影在後排座位上看了一會兒那幾處被圈出來的位置,側過頭來問了一句這些位置有什麼共同點,屈曲把那些座標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沉默了片刻之後說沒有共同點。它們分散得太遠了,互相之間沒有線路連線,也沒有重疊的覆蓋範圍——它們只是恰好出現在探測器掃過那裡的時刻,換一輪掃過去它們就換了位置。

鏡影沒有再追問。他靠回椅背裡,膝蓋上攤著一本已經被反覆翻閱過很多次的舊筆記,筆記的邊緣因為長時間被手指反覆翻過而變得微微卷曲了。

他的目光落在筆記上某一頁的內容上,可視線並沒有在具體的字行之間移動,像是隻是把目光擱在那裡,讓它在紙面上停留著,並沒有真的在看。

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著,指腹劃過紙面時發出極細的沙沙聲,那聲音和周圍引擎的低頻嗡鳴混在一起,成了一層並不刺耳卻持續存在的、介於可聽和不可聽之間的細碎背景音。

同分異構站在駕駛臺前面,雙手撐在操作檯邊緣,背對著其他人。他的影子被操作檯表面流動的光紋切割成幾段深淺不一的色塊,從肩胛骨處一路延伸到腳後跟。

他已經保持那個姿勢站了不短的時間,久到他的肩背線條從初時的緊繃逐漸變得略微鬆懈了一些,像一個正在用站姿代替思考的人。從側面看過去,他光禿的頭頂在操作檯光紋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微弱的、不均勻的反光,額角處那幾條橫紋比出發前又深了幾分,像被反覆彎折過的舊紙頁上留下的不可逆的摺痕。

他沒有回頭,只是開口問了一句:第三類訊號的置信度現在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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