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分異構聽著他說話，又一次微微怔住了——不是因為那話的內容，而是因為它從教皇嘴裡說出來時，帶著一種因為久未說出口而略微生鏽、卻又在說出口之後變得越來越順暢的節奏。
至於心靈控制儀，教皇的聲音恢復了剛才那種敘述式的平穩，那本身就是一臺把幻覺變成現實的東西。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叫心靈控制儀——也許是因為它能讓心靈中幻想的東西變為真實存在的實體。反正從上一任教皇開始，就有傳言說它是七燭守望教的典藏中最危險的一件東西。”
“後來我們把它放在了守望者雕像裡面，用來做一件簡單的事——它的持續運轉會產生一些虛影，那些虛影維持著維西奧的穩定，也讓利維坦保持沉睡。這兩個都是當初濫用心靈控制儀的人造成的，是使用者的念頭被投射到現實中之後留下的殘留物。如果心靈控制儀被取走，那些殘留物就會重新活躍起來。
他停了停，像是把那些資訊在身體內部重新校準了一下位置和分量，才用一種更合宜的節奏繼續說下去：您剛才說的是要我們回去之後把話帶到，您自己卻沒有提過要我們把心靈控制儀留在這裡。
同分異構感覺那層東西已經被他自己接住了，但還需要確認它的形狀和紋理是否完整：您為什麼相信我們？
教皇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一道弧度極淺，像一枚在沙土中被風反覆吹拂之後磨去了稜角的舊貝殼：不是相信你們。是相信向心力。七燭守望教的技術——那些靈感技法，我們每一次動用都會損耗自己的生命。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太久，早就該終結了。”
“如果以太派真的能消除靈感，讓這個世界回到靠雙手勞作和靠大腦思考的軌道上——那我不介意當一次惡人。他的聲音在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微微沉下去了一些，帶著一種做過決定之後便不再需要反覆衡量的平穩，但我需要你們給我一個承諾。我們大概只能維持安定狀態三天左右——三天之後，無論你們成功與否，都須把心靈控制儀還回來，否則維西奧和利維坦會重新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到時候受害的就不只是你們兩個了。
同分異構站在那裡，晨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把他溼透的衣袍邊緣鍍上了一層正在逐漸乾燥的淺金色的亮邊。
他聽完那番話，把教皇的話從頭到尾地過了兩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然後他把自己在那一瞬間梳理出來的一條邏輯線擱進了心裡某個不會輕易散開的位置——教皇的出發點其實和他自己是一致的。他不想再消耗自己的信徒了，他覺得七燭守望教的技法玷汙了信仰本身的純淨，他願意冒一次風險。
而同分異構自己曾在無數場合中多次聽向心力提起過七燭守望教的這一面，教皇認識向心力，知道以太派想要什麼，也知道向心力不會選擇錯的人。他把自己那條邏輯線放穩了之後，抬起目光，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已經把決定做了就不會再更改的明確：三天。我會在你說的那個時間之前回來，把心靈控制儀還回原來的位置。無論我們做成什麼樣，答應過的事，不會再拖延一息。
晨光在海岸上緩慢地升高著，海面上的金色光帶正在變寬，將整個守望者斷崖籠罩在一層偏暖的色調中。
利維坦沉入海底之後留下的那些逐漸平息的漩渦已經散盡了，維西奧們在雕像的肩頭和袍褶之間安靜地保持著不動，像一尊雕像在最忠誠的信徒之間，正以自己的沉默目送著即將遠行的使者，在他身後的石階上，留下一道比周圍更早被晨光照亮的長長通道。
同分異構低著頭站在那裡，晨光從他頭頂那層被海水浸透後還未完全乾透的皮膚表面反射出一層不均勻的、偏冷的光澤。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腳前那片已經被海水反覆沖刷過多次的淺灘泥沙上，沙粒之間嵌著細碎的貝殼碎片和幾根被潮水帶上來又被遺棄在乾溼交界線上的枯海草。
他的肩膀比平時微微塌著，不是那種因為疲憊而形成的鬆懈，而是一種他正在把某件不太好說出口的事情從喉嚨深處慢慢推到嘴邊時身體自發出現的微微含胸的姿勢，像是要把自己的體積縮小一些，好讓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不會顯得過於沉重。
對不起，前輩——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字句之間的間隔也略微拉長了，每一個詞都像是被單獨放在桌面上檢查過一遍才推出去，向心力現在是失蹤狀態。
他停了一下，在停頓的間隙裡他能感覺到晨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海水中礦物質和潮氣混合後特有的那種帶著淡淡腥氣的味道，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再繼續向更遠處的內陸飄散。我們也只是按照他的遺願在繼續他沒能完成的事。這件——
他抬起目光，短暫地看了一眼教皇，又垂下去，落回自己腳前那片被陽光照得微微泛白的溼潤沙面上，——能不能成功，我實在沒有底。我們缺少的東西太多了，人手、資源、時間，我們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在什麼都沒有那五個字上略微拖長了尾音，像是把那幾個字放在舌尖上再重新確認了一遍它們的分量，然後他把它們放下來了，把自己調整成了站在原地、等待回應的狀態。
教皇聽完他說的那番話之後沉默了一息。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比他之前說話的任何一次都要更響亮、更明朗，像一隻被放置了很久沒有使用過的舊風箱被重新拉開了一次，雖然在氣流透過時還帶著一些澀澀的聲調，但聲音本身中翻湧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灑脫，像一陣從北方吹來的風，乾脆而不拖沓，在整個海岸上掠過一遍之後，他的笑聲便被風持續地卷向更遠的方向，在那些安靜蹲伏在雕像各處的維西奧的羽毛之間微微振動著，讓最近幾隻的翼膜產生了一陣輕微的、像是被風吹動的扇動，然後那陣笑聲便散了。
他的眼角因為那陣笑而微微疊起了幾道細紋，那些紋路在他收斂回笑容的時候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在晨光中變淡了一些，恢復了它們更常見的淺淺的影子。
哈哈——不能成功又有何妨。他的聲音收斂回正常說話時的幅度，卻依然帶著那陣笑留下的餘溫，像一枚被烤過之後正在緩慢冷卻的石塊，表面還殘留著最後一點溫暖的觸感，只要你盡力去做了——天父會看著你，並且保佑你們的。
他把手抬起來，在胸前虛虛地畫了一個不大的弧，像是在做一個已經簡化過的、在日常生活中留下的習慣性動作。
那隻手放下來之後，他的手順便轉向了海面方向——在晨光的照耀下，海面上那條連線他與雕像之間的光帶，在雕像表面泛著一層暖金色的反光。
然後他的手掌翻轉過來，手指微微彎曲，像在推動一層看不見的、已經被放置在那裡很久的幕布。那一推的動作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他用了什麼力道，像是隻需要一個姿態就能完成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然後那座雕像動了。
它的倒塌是從底部開始的。基座與高臺之間的銜接處最先出現了一道裂痕，那道裂痕起初只有一根手指的寬度，邊緣平整，像是被一把極細的刀在石面上劃出來的，然後那道裂痕在不到一息的時間內沿著基座的輪廓快速延伸了一圈，像是某種沿著石材內部的紋理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整段路徑的斷裂。
基座和雕像之間的連線處斷開的那一瞬間，整座雕像失去了支撐，以一種幾乎不真實的、緩慢的速度向海面的方向傾斜過去。在傾斜的過程中，它的肩頭、袍褶和頭頂上那些原本安靜落定的維西奧同時展開了翅膀，它們以極高的速度從雕像表面起飛，翼膜扇動時帶出的氣流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陣持續的、低沉的呼嘯聲，覆蓋了整片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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