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92章 斷崖回望(1)

作者:苦高·1個月前

星風的駕駛艙裡,氣壓在艙門合攏之後緩緩恢復了正常。那層在沿海環境中帶著鹽味的潮氣被迴圈系統逐漸抽走,替換成了艦體內部經過過濾後乾燥而微涼的空氣,屈曲的肺部在這層空氣的交換過程中緩慢地、分階段地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他靠在駕駛位後側的一張座椅上,衣袍還半溼著,貼著皮膚的部分已經不再滴水了,卻還帶著一層持續的、微涼而沉重的觸感,像一層被壓扁之後附著在身體表面的舊薄膜。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曲著,掌心的紋路里還嵌著細碎的、從守望者斷崖的沙土中帶上來的深色顆粒。

他的視線沒有固定在某一個具體的點上,而是落在駕駛艙前方那片弧形投影舷窗上——視窗正在持續地重新整理著外部的畫面,此刻顯示出的是正在離開守望者斷崖、朝向更廣闊的陸地方向緩慢轉向的航線畫面。

海面在投影中被壓縮成了一道細長的灰藍色條帶,正在視野的邊緣逐漸收窄,與天空之間的分界線正在隨著航向的調整而微微偏移。

複數坐在他斜後方的座位上,身體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種高強度位移和複平面操作之後的疲勞中恢復過來。

他的脊背靠在椅背上,頭部微微後仰,因為椅背的角度並不完全貼合他的脊柱,他的肩胛骨和椅面之間還有一小段空隙,讓他的姿態看起來並不像已經放鬆下來的樣子。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手背上的汗液被袖口的布料蹭掉了大半,剩下的小部分留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在艙內燈光下泛著微光的溼潤層。

真是個難搞的東西——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帶著剛才那段在雕像內部穿行時留下的悶響,像一塊被含在嗓子裡太久的石子終於被吐了出來,他的語調在說那前半句話的時候略微放鬆了一些,要不是最後雕像莫名其妙炸了,我真不知道怎麼把它弄出來。在複平面裡我幾乎把整座石像的內部輪廓都摸了一遍——那件法器被嵌在胸口的石層深處,外面的石壁厚度超過了我的預期,比之前從外面觀察時估算的要厚出將近兩倍。”

“如果不是外面那一震把石層震鬆了,我至少還要再多花一炷香以上的時間才能把它從石層裡完整地剝離出來。我還以為是很小的東西——誰能想到它那麼大,大到幾乎把複平面在那一側的區域都填滿了,我在操作它的時候,視線幾乎被它的外殼完全覆蓋,連周圍的參照物都辨認不了。

同分異構坐在駕駛位旁邊的副座上,他的身體比剛才教皇面前站著的時候更沉,把重心放在座椅的靠背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錯,指節之間互相抵著,像兩排正在互相施加壓力的舊齒輪。

他沒有轉頭,沒有看複數,也沒有回應關於那個法器大小的評述。他只是坐在那裡,保持著一種幾乎沒有動作的靜止,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節奏去適應某種比身體上的疲勞更沉重的東西的重量,一層層地壓下來,在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時刻裡,將那部分已經被海水泡透了的織物邊緣,在艙內乾燥的空氣作用下,漸漸地收緊了它的紋理。

別提了……他開口的聲音比之前更低,像是那些字在被說出口之前就先被一層東西壓了一下,為了這事,鏡影都死了。

複數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背懸在額前約一掌寬的位置,停滯了大約一息,然後緩慢地放了下來,落在膝蓋上。

他的表情在同一時刻發生了變化——剛才那種因為成功取出法器而微微上揚的語調在那句話中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上方壓下,沉到了底,他的目光在同分異構的後腦勺和屈曲的側臉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是需要確認自己聽到的內容是否與他接收到的訊號一致,然後他開口:死了?怎麼可能?他……他不是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嗎?

沒有人回答他。駕駛艙裡只剩下迴圈系統持續運轉的低頻嗡鳴和引擎在爬升過程中發出的一層輕響。

屈曲坐在那裡,目光沒有從舷窗的方向移開,但他握著膝蓋的手指在複數那句話問出來之後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的指尖在衣料的表面按出了一道淺褶,然後那隻手鬆開了,那道淺褶在衣料自身的彈性下緩慢地恢復了平整。

同分異構把交錯的手指鬆開了,他的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像是在向某處展示一雙空無一物的手。

他的聲音從那個位置傳出來,比剛才更薄,像一根被風颳得不停振動的細線在持續地消耗著自己的弦絲寬度與強度:先不說這些——雕像是教皇老先生弄倒的。是他親手推倒的,用來掩護我們,為了讓那些維西奧和利維坦的注意力從法器上移開,也為了讓我們能夠帶著它離開。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頓的長度比通常對話中的間歇要長得多,像是他的聲音在到達那個句號之後還留了一個缺口,但那個缺口本身卻被什麼東西給填上了。

他閉了一下眼睛,那些字眼在他說出這句話的間隙中,如同被放大了的舊地圖上的摺痕一樣,一片地疊在另一片上面,反覆形成一種新的層疊結構,然後被他自己以幾乎不帶多餘情緒的語調覆蓋著說出口:其實咱們早該想到的——既然七燭守望教把這麼重要的法器放在這種地方,放在一座面向大海的雕像裡面,周圍除了那些維西奧和利維坦就沒有別的守衛了,那是不是說明法器本身——對他們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

“我們滿腦子都在想怎麼繞開七燭守望教的巡邏和封鎖線、怎麼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拿走它、怎麼在得手之後安全撤離——卻忽略了那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他們把它放在那裡,而不是放在某個更安全的密室裡?

他的聲音在為什麼那三個字上略微加重了一些,然後又鬆弛了下來,像一根被拉到接近極限後緩慢釋放的彈簧,在降低張力的過程中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迴響,均勻地分佈在空氣和艙壁之間,既不突出也不消失:是我害死了鏡影。

屈曲轉過頭來,他的目光終於從舷窗的方向移開了,落在了同分異構的側臉上。他的聲音很平,像一層被反覆壓平之後不會再起褶皺的舊紙面:這不是你的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更合適的詞來承接他接下來的話:你做了你能做的——你循著向心力的腳印,想出了這種方法,規劃了這條路線。你做了所有該做的準備。而且——

他又停了一下,這一次的停頓比剛才更長,像在把某件自己也不太想面對的事情推到可以開口的位置,連向心力都失敗了。他不是比我們更有經驗嗎?不是比我們更有準備嗎?他也沒有成功。你沒有做什麼比他更錯的事。

同分異構沒有回答。他把手掌翻了過來,掌心朝下,按在膝蓋兩側的座椅墊面上,手指彎曲著扣進座墊邊緣的布面縫隙中。然後他做了一件屈曲認識他以來幾乎沒見他做過的事情——他把手抬起來,覆蓋住了自己的面部。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