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按在雙眼上方,指腹抵著眉骨,拇指沿著眼眶外側的邊緣壓著,整個人的上半身因為那個動作而微微前傾了一下,像一枚正在緩慢失去內部支撐力的舊容器正在向內收攏。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輕微地、持續地顫抖著。
他發出了一種介於抽吸和嗚咽之間的聲響,短促、斷續、幾乎被他自己吞嚥的衝動壓到了聲音的表面以下的更深處,卻還是有幾縷從他那雙手的縫隙之間漏了出來,在駕駛艙封閉的空氣中短暫地浮動著,然後被迴圈系統帶走了。
屈曲看著他那副掩面的樣子,沒有再說任何話。他知道,從新商陽城到曦澤,從曦澤的巡航到守望者斷崖的降落,從他們在凝暉臺的會議桌上劃分任務、分配職責、各自確認自己在計劃中的位置——在那個過程裡,以太派失去了太多。
遞迴、偏振、向心力、電荷——那些名字有的他曾親眼見過對方倒下,有的他只來得及知道一個簡短的訊息,有的他甚至沒有機會告別。
而每一次失去,都像一塊被從整塊結構中抽走的基石,他站在這座正在被逐漸掏空的建築內部,感覺周圍的牆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薄,變得透光,變得幾乎能夠透過新生的縫隙望見外面的風聲和暗處。
哪怕那座城市確實正在被科技的光輝所籠罩,擁有那些在別處無法想象的裝置和知識——那些失去的夥伴,一旦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多的成果也不能讓他們回來了。
他坐在那裡,耳側是星風持續運轉的引擎聲和他自己平穩的呼吸聲,他知道那段沉默已經足夠了。而複數——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在那張靠背並不完全貼合他脊背曲線的座椅上——正保持著某種與他平時不同的、刻意保持的靜止。
他輕輕拍了拍同分異構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極輕,像是怕用力大了會把他推倒。然後他轉向屈曲,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因為剛經歷過某種重擊而尚在調整中的、介於平穩和不平穩之間的語調:我們得特別小心這個東西。我在複平面裡——在研究怎麼把它收進去的過程中——確認了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的聲音找一個更穩妥的落點,然後繼續道:它能把人心裡想的東西變成現實。不是模糊的、大概的、需要時間去逐步顯現的那種——而是具體的、完整的、已經成形的實體。”
“只要你想到了,只要你在心裡把它描繪得足夠清楚,它就會在你看得見的位置上出現,不需要過程。
屈曲沒有出聲。他依然用那種不帶多餘波動的目光注視著複數,等待他說下去。
複數把目光移開了,落在自己膝蓋上那雙微微交叉著的手指上,他的指腹在彼此之間輕輕地、幾乎無意識地摩挲著,像是在尋找一個在觸控自己時能夠感覺到的東西:我在複平面裡——在想方設法把那件法器穩定下來、把它從雕像的碎片中剝離出來、把它完全帶進複平面的時候——我看見了我早已死去的妹妹。
他說到我早已死去的妹妹那幾個字時,聲音略微輕了一點,像是每一次提及那個短語都需要先讓它經過自己的聲帶檢查一遍,確認它的形狀和重量是否與上一次一致:她站在那裡,離我大約三四步遠。穿著她生前最喜歡的那件淺藍色的舊衣袍,我親手給她縫的,領口那裡有一排歪歪扭扭的針腳,她小時候還嘲笑過那排針腳,當時我聽了之後有點不高興,過了一個下午才重新跟她說話。她的頭髮和她活著的時候一樣長,垂到肩膀下面,她的臉——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停住之後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重複一個已經被他說了很多次但還沒有說完的詞,卻沒有讓聲音真正振動起來。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指的交叉處,指尖互相抵著的位置已經因為用力而變得微微發白:我認識那張臉。每一處細節我都認得。甚至她站在那裡的姿態——她喜歡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另一隻腳微微斜著向前伸出去一點,像隨時準備起步跑開的樣子——都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可是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沒有活著。不可能以那種年齡站在我面前。她如果真的站在我面前,應該是和現在差不多大的成年人了,不可能還是那個七八歲的小孩,穿著那件早就穿不下的舊衣袍,用那種仰著頭看我的角度——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重了一些。他的嘴唇在那一句話的末尾閉合了,然後他重新開口,聲音依然保持著一個清晰可辨的、沒有崩潰跡象的音調,只是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我沒有辦法。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我不得不再一次殺了她。
屈曲坐在那裡,沒有移開目光。他聽說過複數的身世,知道他有過一個妹妹,知道那個妹妹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了,但具體的經過沒有人提過,他也不打算在那裡問。他只是保持著自己作為聽眾的安靜,讓自己在複數需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會一直在那裡。
複數又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另一隻手伸進了衣袍側面的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塊以太派令牌。
墨青色的表面在駕駛艙內燈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他的拇指在令牌邊緣來回摩挲了兩次,像在確認它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然後他把令牌抬起來,對著它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麼——那句話太短了,聲音太輕了,像一段被摺疊起來的舊紙頁的開口被重新翻開了一小部分,又被他自己合上了。
他沒有把令牌放下,也沒有把它塞回口袋,就讓它握在手裡,對著那道墨青色的光滑表面持續地保持著注視。那塊令牌在艙內燈光的照射下靜靜地待在複數鬆開的掌心裡,像一枚被擱在淺灘上被曬熱了的石子,正在以自己的節奏緩慢地散放著一天中最後的熱量。
星風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它的起飛。推力從底部傳來,經過座椅和艙壁的傳導,以所有人都已經非常熟悉的方式向上推升。
守望者斷崖的輪廓在一陣呼嘯聲中被甩到了舷窗視野的下方,礁石區、破碎的雕像殘骸、那些正在重新收攏隊形的維西奧——所有的細節都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縮小、退遠、失去可辨認的邊緣。
而在那片正在遠離的海岸上,教皇仍然站在那裡。他雙手微微合攏,在胸前保持著一個幾乎是儀式性的姿態,那姿態的維持只有一瞬,他合攏的雙手緩緩分開,分開的過程中,他的掌心之間出現了一柄華貴至極的十字權杖——那道深色與暗銀色交替的紋理在晨光的照射下泛著一種均勻的、偏冷的光澤。
他在那柄權杖出現的瞬間將其握住,兩隻手自然交握在杖身上方約一掌握的位置,保持著專注的凝視,望向那艘正在拉昇的銀色艦體,像在用目光送走一件他曾經擁有過一段時間的舊物,目送它離開他所在的位置,向著更遠、更開闊的空域緩緩地收攏起它下方的引擎光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