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93章 你不是岑豆葉(1)

作者:苦高·1個月前

星風駕駛艙內的聯絡臺在發出那一聲短促的提示音之後,很自然地就接入了通訊訊號,訊號波形在螢幕上呈現出一組穩定的起伏,在低頻段和高頻段之間維持著一個均衡的分佈形態。

通訊埠上方的指示燈從間歇閃爍的狀態切換為常亮,然後岑豆葉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了出來,帶著那種長途訊號經過壓縮和還原之後特有的偏薄的音質,像一層覆蓋在原本聲音上的細紗布,略微拉近了原本的聲音間距,又在恢復的過程中將它們重新定位成一個完整的聲音序列:這裡是岑豆葉——新商陽已準備好,允許回來。

那幾句話的語調太平了。不是放鬆的那種平,也不是疲憊的那種平,而是一種更接近照本宣科式的平——字與字之間的間距均勻,重音沒有落在任何不該落的位置上,尾音收束得乾淨利落,像一段已經被提前錄製好、只需要在接通時播放一次的舊錄音。

屈曲在聽到那幾句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把原本正在調整的安全帶扣帶鬆開了一半,那條織帶的末端從他指間滑落下去,垂在了座椅側面的空隙裡。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先落在同分異構臉上,像是要先確認一下是否只有自己注意到了那層。

同分異構的反應比他更早。他幾乎是在岑豆葉說完那幾句話之後便微微皺了一下眉,那一下皺眉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只有眉心那道長期的舊紋路比平時更深了一線,然後迅速恢復了原位。他對著聯絡臺的方向開口,聲音中保持著與平時一致的步調與方向:岑豆葉——你怎麼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的沉默比正常的訊號延遲要長一些,像是一個人在被問及某個問題之後需要先確認自己該以什麼態度回應、然後再開口。然後岑豆葉的聲音重新傳了過來,這一次比剛才多了一層輕快的音色,像是一層被臨時塗上的、還沒有來得及乾透的舊漆面:沒事啊。

同分異構對著聯絡臺的方向沉默了兩三息,像是用那段間隙把那兩個字和自己記憶中的岑豆葉的說話方式放在同一張桌面上並排著對比了一下。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動作是衝著聯絡臺的方向做的,雖然他明知道對方看不見——然後把通訊線路切斷了。揚聲器在切斷之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像舊紙張被快速撕開了一小段邊緣的聲響,然後便歸於沉默。

他把手從操作面板上收回來,目光短暫地掃過駕駛艙前方那面弧形投影舷窗上正在持續更新著的航線引數,數值正在以一種穩定的、不需要額外調整的速度向上攀升著。星風目前正處於全速航行狀態,引擎的輸出功率維持在一個接近峰值的位置,機體外殼某些暴露在氣流當中的部位的表面溫度已經飆升到了數千度,在極限航行過程中頻繁攀升至偏高的溫度區間,好在艙體內部的隔熱層和冷卻系統仍然保持著正常工作狀態,坐在座椅上的他們感覺不到任何溫差,只有一層持續的、均勻的、來自引擎低頻振動的輕微共鳴從座椅框架和地板的接縫處傳上來,持續地、穩定地保持著他們的存在感。

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十分鐘就能返回商陽城。

屈曲把安全帶扣帶的末端從座椅側面重新撿了回來,捏在指間來回搓了兩下,織帶的邊緣在他指腹的摩擦力作用下發出細微的、乾燥的摩擦聲。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正在逐漸接近的、被清晨的光線照亮了一部分輪廓的城市剪影上——新商陽城的輪廓已經可以在極目遠望的範圍內被辨認出來了。

那座城市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沒有發生任何外觀上的劇烈變化,它依然安靜地待在原來的位置上,那道靈感隔絕罩子的邊緣在晨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分辨不出是反射還是自發光的光暈。

他的思緒在那一刻短暫地從航線和戰術層面脫離了,像一截斷落的樹枝被水流帶向另一條支流,轉了彎,他看到蘭螓兒的影子——她站在分形廣場的入口處等他,可能在擺弄著一個小小的髮飾,也可能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他想揉一揉她軟軟的發頂,髮絲從他指縫間滑過的那種細膩觸感;想捏一下她的臉蛋,像以前那樣,她大概會偏過頭去說一句公子你不要這樣,但不會真的躲開;他想去看看蘭蟔的病好了沒有,哪怕她已經能夠坐起來喝粥了,哪怕只是一段短暫的、不用再提心吊膽的時光。

十分鐘很快過去了。星風的航速在接近商陽城外圍空域時按照預設的程式逐漸降低,引擎的出力從峰值逐步回撥到巡航模式,機體表面那層被高速氣流加熱到數千度的外殼在降溫過程中發出一陣細微的、像舊金屬在冷卻時收縮才會有的噼啪聲響,那聲響被隔熱層衰減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只在座椅和艙壁的結構接縫中偶爾傳上來一絲極其輕微的振動。

星風懸停在了商陽城上方的預定高度位置,艦首對準分形廣場的方向,下方那座城市在晨光的映照下保持著它慣常的整潔與安靜。街道上沒有人影,廣場上沒有移動的跡象,連那些平時應該已經在低空開始穿梭的御風梭都沒有出現。

複數側過頭,目光從駕駛面板上的導航引數移到窗外的城市畫面,對比了一下兩者之間的落差,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因為發現了意料之外的偏離而產生的疑惑:他們怎麼沒有開啟磁懸浮軌道?按照標準流程,星風返航時應該在地面接收到磁懸浮軌道的引導訊號,然後沿著預定軌道自動對接進入停泊位置,不需要手動調整。如果我沒有按照預定流程偏移到這個位置——

他伸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劃了幾下,核對了一遍接收端的狀態,然後收回手,語氣從疑惑變成了一種更接近於確認的平靜,——那就意味著他們確實沒有開啟磁懸浮軌道。難道要咱們微調進入預定軌道嗎?

屈曲把視線從窗外的城景上收回來,他並沒有一個明確具體的答案,只是一句沿著思考慣性滑出來的推測:難道是有急事?忘記了?

同分異構的表情在他開口之前已經從最初的狐疑狀態轉向了更加嚴肅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駕駛面板上的各項引數之間來回移動了兩次,然後用一種比剛才更短的、不留下任何可被填補的間隙的語氣說道:懸停吧。咱們傳送下去。

他說完那半句話之後停頓了不足一息,像是把那半句話在內部確認了一遍,確認之後才補完它的後半部分:這樣——如果下面出了什麼事,星風至少不會被波及到。也不用省電了,現在不是該考慮電力的時候。

屈曲點了點頭。他解開安全帶扣帶,把它重新塞進座椅側面的收納槽中,然後站起來,朝傳送平臺的方向走了一步。複數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輸入了一組引數,星風的懸停引擎發出一陣短暫的功率調整聲,艦體在縱向軸線上完成了最後幾度的角度校正。

傳送啟動的白光亮起的時候,他感到腳底短暫地離地了大約不到一息的時間,然後靴底重新觸到了硬實的、乾燥的地面——是分形廣場的地磚。

分形廣場在地面視角下看起來比他們在空中看到的更安靜。那些鋪成放射狀圖案的淺色地磚在晨光的照射下泛著均勻的反光,磚縫之間填著一層薄薄的細沙,表面沒有腳印,沒有雜物,只有幾片被晨風吹落到廣場邊緣的乾枯落葉,貼著地磚的邊緣微微卷曲著,像是已經被放在那裡有一段時間了。廣場周圍那些建築的窗戶都暗著,沒有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沒有窗簾被拉開,沒有人影在玻璃後面移動。

屈曲還沒有來得及讓目光在廣場上空空蕩蕩的環境中環繞一週,一道身影就已經穿過那片安靜到了近乎凝滯的廣場,帶著一路因為奔跑而帶起的細碎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輕響,徑直撞進了他的懷裡,力道之大讓他在那一瞬間微微後退了半步才穩住了重心。

他的雙手在身體做出反應之前就已經抬起來了,一隻手落在她的肩胛骨後方,另一隻手覆在了她的後腦勺上,掌心裡能感受到她髮絲間的溫度和那層因為奔跑而微微濡溼的淺薄潮氣。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衣料中,雙手攥著他腰側兩側的布料,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那一個擁抱的中心點上,像一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抓住任何東西、只能依靠自己的形態站立在風中的一箇舊支柱,在終於觸控到可依靠的接觸面時,將自己所有的存在都安放在那塊接觸面上。

蘭螓兒的聲音從他的衣料深處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層因為跑得太急而尚未平復的呼吸聲,像一段被摺疊起來之後才被送出的短句:公子——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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