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豆葉的嘴唇先是動了一下,然後那個動變成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的樣子是屈曲此前從來沒有見過的——它浮在她的嘴角上方的位置,邊緣的弧度被拉扯得比平時更寬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用兩根看不見的手指把她的嘴角從兩側向外推著,卻忘記了調整她眼睛周圍的肌肉群以配合它的弧度。
她的眼睛在那個笑容出現的過程中幾乎沒有發生變化,瞳孔的收縮幅度沒有變化,眼角沒有出現相對應的紋路,那種像一件被單獨放置在面部下半部分的外套,與它的佩戴者之間隔著一層若即若離的附著點。
呵呵——她發出了一陣短促的、與她的笑容相配套的笑聲,那笑聲的音高比她平時說話時略高了一些,像是在模仿某種已經被反覆練習過但尚未完全掌握節奏的社交性笑法。
笑聲停住之後,她的嘴唇保持了那個向上彎的弧度,像一扇沒有完全合攏的舊木門,被一條遺忘在門縫裡的粗草繩持續地撐開著。
同分異構沒有接她的笑聲。他朝她的方向踏了半步,那半步在淺色地磚上發出的聲響比正常步行更短、更緊湊,像一聲被截斷了一半的短促響動,落在那陣笑和安靜之間那個微妙的縫隙裡。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岑豆葉的面孔,聲音從比剛才低了一些的位置傳過來,帶著一種因為面對某種他已經熟悉到不需要猜疑的問題而變得咄咄逼人的語調:你和我共事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你應該已經瞭解我是什麼脾性了。不用等到現在才告訴我你在準備什麼。
岑豆葉站在那裡沒有動。她保持著那種站姿和那個笑容,像是在等待某道已經被設定好的計時器的指標走完最後幾格刻度。然後她抬起了手。
她的手從一個接近垂落的角度緩慢地抬升到齊胸的高度,手裡抓著一卷被捲成筒狀的圖紙,紙面被折了幾道,邊緣微微翹起,上面畫著一些模糊的、被晨光和陰影半掩的深色線條。她把那捲圖紙高高舉起來,舉到自己的頭頂高度之上,像是在展示一面旗幟。你看,她說,聲音比剛才略高了一些,像一段正在被故意拖長節奏以便於讓所有人都能聽見的佈告,我在準備週報來著——你看你看。
同分異構的目光落在她高舉的那捲圖紙上。他眯著眼,試圖從那些模糊的線條中辨認出它是否真的像是一份週報的圖表。那捲圖紙在被舉到最高點的時候邊緣略微搖晃了一下,然後從表面開始破裂——那破裂不是從某一道摺痕或者某處邊緣開始的,而是從圖紙正中央的一個點向四周同時炸開的,像一朵正在以極快速度綻放又被壓進同一條時間視窗的花,邊緣的碎片在陽光中翻轉著朝四面八方散落。
伴隨著紙面破裂的幾乎同一時刻,威壓從那個破裂點的中心向廣場表面擴散開去,像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手掌從正上方向下壓了下來,落點恰好覆蓋了屈曲所站的那片區域。
屈曲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膝蓋被一種無形的力向下拽著,引導他偏離原有的重心,整個下肢不由自主地向地面沉了下去。他的膝蓋彎曲了半寸,然後他穩住了。他在政治宗雜役院的朝拜陣中經歷過比這更強烈的下壓力量,也習慣了在這種力場的約束中尋找重心的替代支撐點,他微微調整了一下雙腳的間距,把重心從腳掌的中心區域移到接近腳跟的位置,在那裡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對抗那股壓力的支點。
他的脊背沒有彎,脖子沒有縮,整個人保持著一種雖然受力卻仍然沒有向下滑落的姿態。
快跑——!!
聲音從分形廣場的另一端傳過來,隔著一整片被陣法光輝覆蓋的地磚和晨光,像是被折過一道彎之後才到達的聲波。夏侯蠹的聲音在那陣威壓的背景下顯得異常穿透,他的聲帶被拉到了一個幾乎要破裂的邊緣,每一個音節都在出口時被一層薄薄的嘶啞包裹著。
他從廣場南側那道通廊的出口處衝了出來,一隻手臂垂在身側,另一隻——他跑出來的時候屈曲的目光落在他那隻手臂的位置,那隻手從他的肩關節以下大約一掌寬的位置被整齊地切斷了,斷面被一層顏色偏暗的應急靈光覆蓋著,像是為了止血而臨時塗抹的封閉層,跑動的過程中那層靈光的邊緣微微泛白,偶爾會有深色液體沿著斷面的邊緣滲出一滴,又迅速被靈光的表面張力吸收了回去,沒有滴落。
他往前跑了不到十步便摔倒了——他的腳在接觸到廣場上那層正在浮現的陣法光輝時像是踩上了一層正在滑動的薄冰,鞋底的摩擦力在那一瞬間消失了,他的身體向前傾倒,膝蓋先著地,然後是肩膀,他在地上翻了一下,停在了那裡,氣息極不平穩地喘著,想要再次站起來卻沒能撐住身體的重心。
與此同時,蘭螓兒的手動了。那隻手原本正環在屈曲腰側的位置,指尖從他的衣料皺褶的間隙中輕輕搭著他的腰,現在那些指尖正在以一個極小的幅度向回收縮著,一根一根地從衣料表面脫離,翻轉手腕,探向她自己腰後——那裡藏著一柄短匕首,刃面被一層極薄的布料覆蓋著,只有刀柄末端那截微小的凸起在衣料下露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輪廓。
她的動作在那道威壓的覆蓋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匕首從鞘中被抽出時刀刃與鞘口之間的摩擦聲被周圍的風聲和威壓壓住了,短而暗的刃面在晨光中泛著極細的、像被反覆研磨過的磨砂反光,朝著屈曲後背的方向刺過去。
複數在同一瞬間動了。他在那道威壓的力場中維持著一個低姿態的移動軌跡,從屈曲的側面切入了一道短斜線,他的手掌在接近屈曲後背的位置攤開,沒有用技法——來不及調動完整的技法迴路——而是用手掌側面的推力撞上了屈曲的肩胛骨外側,把他從原來的站位向側方推離了大約半步的距離。
那半步的距離讓匕首的尖端擦過了屈曲的外套面料,刃尖在衣料表面劃出一道窄而淺的痕跡,那道痕跡在劃過後迅速地翻卷開了一層薄薄的線頭,被晨光暴露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原先的平整。
蘭螓兒的身體在撲空之後向前微微傾斜了一個角度,她的手臂還保持著前刺的末端姿態,像是那層驅使她行動的指令還沒有來得及完成從到恢復平衡之間的過渡。
陣法在那一刻已經完全浮現了。分形廣場的地面上,那些原本平整的淺色地磚之間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互相交錯的發光紋路,從廣場的中央位置向四周輻射狀散開,像一張正在被從中心點向外編織的舊漁網。
那些紋路的顏色偏暗金,比晨光要暖一些,比日光要沉一些,在地面上緩慢地流動著,不斷地調整著本身分佈的疏密程度和明度,像一層正在呼吸的表皮。
岑豆葉在那層陣法光輝完全浮現之後,不再維持那個笑容了。她的面部表情鬆弛了下來,像一面被繃緊的鼓皮在被切斷了支撐結構之後恢復了它自己的曲度,她的目光從同分異構的面孔上移開,落在地面那些正在流動的紋路上,用一種已經不再需要偽裝成另一個人的聲音開口:你不是岑豆葉。
同分異構站在那層陣法光輝的邊緣,他的腳邊有一道正在緩慢擴充套件的紋路正在從他的靴尖外側繞過去,繞出了一道弧形的路徑,然後繼續向更遠處的區域延伸。
他看著岑豆葉的面孔,看著地面上那層持續流動的陣法紋路,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在連續的觀察中打磨出來的平靜的判斷力:或者說——岑豆葉已經被你控制了。你連磁懸浮軌道都不會開,連熵減苑的位置都沒有找對。如果你是真正的岑豆葉,你不會讓星風懸停在空中等著我們自己微調落點。他的目光在她和地面那層陣法紋路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現在站出來吧,我給你個痛快。
哈哈哈哈——岑豆葉的聲音從那層已經被撕破了的偽裝底下翻湧上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像一隻被長時間堵住了出口的空殼在某個合適的壓力點被打開了開口,持續地向外溢位累積已久的迴響,——沒有用了。
她的右手在身前緩緩張開,手掌朝下,像是在用一個緩慢的動作確認自己腳下那層陣法的完整覆蓋範圍:這個法陣——你們不可能破出來。它的結構不是你們常用的靈感迴路——它的核心能源來自地面本身,是一種長期積累的、被反覆加固的舊式錨定機制,不需要施法者的後續維護也能維持極長的時間。我只需再次等待片刻——等待它的能量場把你們全部覆蓋完畢——以太派便是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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