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軍聽完屈曲那段話之後沒有立刻給出回應,他就站在那張大理石臺面旁邊,一隻手還搭在臺面的邊緣上,指尖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在光滑的石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了下來,他的目光沒有從屈曲臉上移開但那種注視的方式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像是在一個原本他以為自己已經算清楚所有變數的公式裡面忽然被塞進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新引數,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調整整個算式的結構來處理這個變數。
他沉默的時間比屈曲預想的要長,長到房間裡的冷白燈光和那些試管反射出來的微光都在這種安靜中變得有些厚重了,然後他開了口,聲音比之前沉了一些,說:你是說,靈感出現之後第一個死的是普通人,而不是那些研究它的人?
屈曲站在原地沒有坐下來也沒有往他那邊靠近,他維持著那個站在燈光底下直視著王鐵軍的姿態,點了點頭說對,研究靈感的人因為長期接觸會有一定的適應性,但普通人沒有,靈感一旦擴散到環境中去,那些體內沒有經過任何適應過程的人會最先承受不住內外壓力差,從內部爆開,這種死亡過程不會給你任何準備的時間,前一秒你還在走路下一秒你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王鐵軍聽完這段話之後他搭在臺面邊緣的那隻手終於完全停了下來不再敲了,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按住了幾秒,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換了一個更靠後的站姿,眉毛在絡腮鬍的遮蔽下看不出明顯的起伏但他的目光明顯比之前更凝了,他像是在重新審視面前這個穿著灰藍色棉布外套、左手裹著白色指套、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站得筆直的年輕人。
然後他忽然說出了一句讓屈曲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他說:那如果我已經不是普通人了呢?
屈曲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追問但那個問題已經像一顆扔進水裡的石子一樣在他腦子裡盪開了漣漪,王鐵軍看到他沒有接話便自己把話頭續了下去,說他十幾年前在自己身上做過一次實驗,使用的是向心力當年留下的一組操作記錄和幾管封存在特製容器裡的原始樣本,實驗過程並不順利甚至有好幾次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但最終他活了下來並且從那以後他對周圍某些細微能量變化的感知能力遠遠超出了正常人的範圍,雖然他不確定那是不是本身,但他可以確定自己體內已經出現了一些和常人完全不同的東西,所以他不再屬於屈曲口中第一批死掉的那一類人,他已經站在門檻裡面了。
屈曲聽到這裡的時候終於把交叉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他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不大但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三米多縮短到了兩米左右,他微微偏著頭用一種重新打量對方的目光從上到下把王鐵軍掃了一遍,然後他說:你給自己注入了向心力留下的樣本,那你知道那些樣本的成分是什麼嗎?你確定那是純的靈感還是靈感和其他東西的混合物?你確定你感受到的那些能量變化真的是靈感的屬性還是你在給自己注射之後產生的神經系統病變?你做過全身檢查嗎?你追蹤過自己體內那些東西的分佈和變化趨勢嗎?
他一連串問出來的時候語氣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枚鉚釘一樣一顆接一顆地釘進空氣裡,讓王鐵軍的表情在那盞冷光燈下一點點地收緊,屈曲問完之後沒有等他回答而是繼續往前推了一步說:如果你注射的那些東西里面含有未被完全純化的靈感前體物,那你現在的身體狀態就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未爆彈,你覺得你在門檻裡面,但你很可能只是從第一批死的人變成了第一批死的人當中的一個特別案例,區別只在於你會不會提前收到預警。
王鐵軍站在那裡像是被這幾句話正面撞擊了一下,他的嘴唇在絡腮鬍的遮掩下動了動但最終沒有立刻反駁,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聲比剛才那種重新介紹自己時的笑要短也要輕,更像是一種對某種荒誕處境的承認,他說:你知道嗎,向心力當年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以後會有比我更厲害的人來,你見了就知道,我一直以為他說的是指技術或者知識或者某種碾壓性的力量,但今天我大概明白了,他說的可能是指你們說話的方式,每一句都踩在別人最不好回的地方。
屈曲沒有順著這句略帶調侃的話接下去,他只是說:向心力說的話你最好每一句都重新讀一遍,尤其是那些你當時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句子,因為他在那個位置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可能藏著你現在還沒看出來的意思。
王鐵軍聽了這話之後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轉身走到大理石臺面側邊一把拉出了一把滾輪椅子坐了下來,坐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一下子卸掉了某種端著的姿態,肩膀微微往下鬆了鬆然後他把雙手擱在膝蓋上仰起臉看著屈曲,那種仰視的角度讓他那把濃密的絡腮鬍在燈光下被照出了一層灰白色的邊緣線,他說:那你這次來這個世界到底是打算怎麼做?你自己一個人?
屈曲也在他面前的那把深灰色靠背椅上重新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大理石臺面的斜角但距離比之前近了不少,他把左手擱在膝蓋上那個白色指套在冷燈光下顯得有些突兀地亮,他說:我現在是一個人,但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別人也過來了在不同的地方,我們各做各的事但目標是一樣的——在靈感被創造出來之前把它掐掉,不管用什麼方式。
王鐵軍聽到這裡微微眯了一下眼,他似乎在品味屈曲那句不管用什麼方式裡面的彈性空間到底有多大,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後說:如果我說我可以幫你呢?
屈曲抬眼看他,目光裡沒有任何驚喜也沒有任何波動,他說:你想幫我,為什麼?你不是說你想讓藍星熱寂嗎?
王鐵軍擺了擺手像是在驅散什麼誤解,他說想讓藍星熱寂是真的想幫你們也是真的,這兩件事在他這裡不衝突,因為他想研究靈感的初衷從來就不是為了一個更快還是更慢地實現末日的問題,而是他想知道向心力當年留下的那條線索到底通到哪裡,想知道他給自己注射的那些樣本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做什麼事情,想知道他自己身體裡面那些異常的變化最終會指向一個什麼樣的終點,他已經在黑暗裡自己摸索了太多年了,身邊沒有一個人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他需要有人給他一個座標系讓他知道自己站在地圖上的哪個位置,而你們這批人——雖然你們的目標和我相反——但你們至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和我用同一套語言講話的人,這就已經比之前那些年遇到的任何人都要近太多了。
屈曲沒有急著回絕王鐵軍丟擲來的那個我幫你的提議,但他也沒有點頭或者表現出任何放鬆的跡象,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把椅子上把目光從王鐵軍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檯面上那些整齊排列的試管上面,那些玻璃管在燈光下折射出細微的銀白色光點,其中幾支的底部沉澱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細微顆粒,屈曲看著那些顆粒心裡面轉著一個他已經反覆推過好幾次但現在有了新輸入所以需要重新推導一遍的問題——向心力到底在這裡做了什麼,他七十年前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遇到了什麼樣的人做了什麼樣的事留下了什麼樣的線索為什麼會選擇一個家族來交付那些東西,他到底是有意安排了一條讓靈感能在幾十年後繼續被研究的暗線還是他只是隨手給了某些人一些東西然後那些人自己在沿著那條路往下走,屈曲目前手裡的資訊太少了他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但他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王鐵軍這個人目前的狀態還不是敵人,他站的那個位置既不是以太派這一側也不是靈感研究狂熱支持者那一側,他是一個卡在中間地帶的人,有自己的執念也有自己的困惑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也有自己還不知道怎麼面對的東西,這樣的人如果處理得當是可以被引導到正確方向上去的,前提是他願意讓屈曲引導。
屈曲把目光從那些試管上收回來重新落在王鐵軍的臉上,他說: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給自己注射的那些樣本,向心力留給你的原始記錄裡面有沒有提到過這個字?
王鐵軍愣了一下然後偏著頭想了一會兒,眉頭在絡腮鬍的上方皺起來露出一道不太明顯的豎紋,過了幾秒鐘他說:有,他留的一本手稿裡有一頁專門畫了一個箭頭從一處往上彎然後往下落,下面標註了一個字,我當時沒太看懂那個圖和整體內容的關係,只是把它當作某種備註記在了腦子裡。
屈曲聽到這裡的時候心裡有一根細小的線索輕輕地搭上了另一根,他繼續問:那張圖你現在還在嗎?王鐵軍點了點頭說在,他在城郊有一個專門存放向心力遺留物品的儲藏室,那本手稿連同其他幾件東西都在裡面鎖著,他可以帶屈曲去看。屈曲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那件灰藍色棉布外套的衣襬,看了一眼窗外依然被深藍色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夜色,然後他轉向王鐵軍說了一句:你現在帶我去看那個儲藏室,路上你可以慢慢告訴我你這些年都做了什麼實驗,我會告訴你哪些方向是有價值的哪些是死路,作為交換你給我看那本手稿。
王鐵軍從滾輪椅上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一種介於意外和滿足之間的奇怪混合,像是他原本以為要花很長的時間來來回回地拉扯才能從屈曲嘴裡撬出一點點資訊,結果對方主動提了一個交易,他伸手拿了大理石臺面上的一串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然後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說:走吧,車在外面。
王鐵軍從那串鑰匙上取下一枚銀白色的金屬片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揣進褲兜裡,抬腳朝著房間角落那面牆壁走過去,屈曲這時候才注意到那面牆壁上有一道幾乎看不出縫隙的暗門輪廓,門板的材質和周圍那些白色板材完全一致表面的光澤和紋路也完全連續,如果不是王鐵軍走到近前伸出手掌在某塊區域按了一下然後那道輪廓無聲地向內凹陷進去,屈曲根本不會意識到那裡有一扇門存在。
門開啟之後外面是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沒有窗戶只有頭頂幾盞間距相等的壁燈以均勻的間隔投下一片片暖黃色的光斑,王鐵軍走出去之後側過身朝屈曲招了一下手示意他跟上來,屈曲走出那扇暗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實驗室,那些試管和儀器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靜靜地排列著像一間被按了暫停鍵的工作臺,然後暗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了,隔絕了那間房間裡所有的光線和氣味。
走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鐵灰色金屬門,王鐵軍用手裡那枚銀白色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門鎖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械解鎖聲,門被推開的時候屈曲聞到一股混合著舊紙張和金屬鏽蝕的氣味從門縫裡湧出來,那種氣味不濃烈但足夠獨特,像是某種被密封了很多年的東西第一次暴露在流通的空氣當中時釋放出來的第一層呼吸。
王鐵軍率先邁步走了進去,伸手在門側牆壁上摸了一下打開了裡面的照明燈,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屈曲看到了一個大約十來平米的房間,不算大但堆滿了東西,靠牆的幾排金屬架子上整齊地碼放著各種尺寸的木盒和紙箱,有些表面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牆角有一張老式的木頭桌子桌面上攤著幾捲髮黃的圖紙,桌腿旁邊立著一隻深棕色的皮箱,皮箱的搭扣是黃銅材質的表面已經氧化出一層暗綠色的鏽斑,而房間正中央的一張矮桌上就放著王鐵軍說的那本手稿。
封皮是深灰色的硬紙板邊緣磨損得很厲害,書脊上的貼紙已經卷了邊但還能隱約看到一個用鋼筆寫下的字跡。王鐵軍走過去把那本手稿拿起來輕輕拂了一下封皮上的灰然後轉過身遞給屈曲,說:就是這個,向先生留下來的東西里頭我最常翻的也是這本,你要是能從那頁圖裡看出什麼我當時沒看出來的東西,那就算是值了。
屈曲接過來的時候指腹觸到那層磨舊了的封皮表面,觸感粗糙而溫潤,像是被很多雙手翻過很多遍留下的痕跡,他慢慢地翻到了標註著字的那一頁,藉著頭頂明黃色的燈光仔細地看那張圖,圖上畫著一道從左上方向右下方延伸的曲線,曲線在中段有一個明顯的轉折然後急劇下落,轉折的位置標註著一個小小的箭頭旁邊用同樣潦草的筆跡寫著,屈曲看著那個詞沒有說話,但他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那頁紙的邊緣上微微收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