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低著頭看著手稿上那頁泛黃的紙張,指尖沿著那道曲線從左上方向右下方慢慢地滑過去,在經過轉折位置的時候停了一瞬,指腹恰好壓在那個標註著的潦草字跡上,感受著墨水滲入紙面之後留下的微凸的觸感。
他心裡面數不清這是自分別以後過了多久才終於在這條時間線上找到了向心力留下的痕跡,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骨科病房和精神科病房之間的那幾個輾轉的日夜已經把他的時間感攪成了一團分不清前後順序的漿糊,他只知道此刻自己終於觸控到了向心力親手寫過的東西、畫過的圖、留下過的思考軌跡,這種感覺像走了一條極長的隧道之後終於看到出口透進來的一點微光。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也像一根細刺一樣紮在他的意識深處——向心力穿越過來的時候身上應該帶著和所有以太派成員相同的限制條件,包括那臺用來維持意識穩定性的心靈控制儀,沒有那臺儀器的輔助,人在跨越時間縫隙的過程中會遭受某種程度上的認知衝擊甚至更嚴重的後果,可向心力在這個時代安然無恙地活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還做了那些幫助家族的事、寫了這本手稿、留了一條線讓王鐵軍這樣的人能順著摸到靈感的方向,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屈曲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此刻手心裡這本硬紙板封面的冊子就是向心力留下的最直接的證據,那些疑問也許就藏在某頁他還沒翻到的地方等著他去看。
他輕輕撫過筆記邊緣被翻得捲翹起來的紙角,然後抬起眼恰好與王鐵軍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王鐵軍站在那張矮桌旁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沿上,表情是一種帶著等待的平靜,像是在等屈曲看完之後給出一個評價或者一個反應。
屈曲看著他的臉露出了一個弧度很淺的微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但眼睛裡沒有什麼笑意,那種表情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訊號用來告訴對方我看到了我想看的東西,他開口說道:“王鐵軍,我相信這份筆記確實是向心力親手寫的,也相信向心力確實在你家族的生活中留下過印記和幫助,我理解你想要靈感的那種心情——一個人幾十年跟著一條線索走下來那種放不下的執著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一樣——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靈感這種東西既不是說研究就能研究出來的簡單物件,也不是說消滅就能消滅掉的普通概念,它是一個一旦開始產生就會自我維持下去的系統,你摸到它的邊緣了你見過它的影子了你甚至給自己注射過那些原始的樣本,所以我不相信你這麼長的時間裡面連一點計劃都沒有,你坐在這裡等我出現,你把我從街上綁到你的實驗室裡,你手裡握著向心力的筆記和那些封存了幾十年的樣品,你說你只是相信靈感會出現就什麼都不做乾等著,這套話你騙不了我。”
王鐵軍聽到這裡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那片刻的錯愕讓他的絡腮鬍被微微拉扯了一下露出下巴線條上的一小片皮膚,然後他忽然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房間那幾面堆滿了木箱和書架的牆壁之間來回碰撞了幾次才收住,他笑完了之後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說道:“我為什麼要有所準備?我明明知道在某一天——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十年後——靈感就會以某種方式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既然那件事註定要發生我又何必為了加速這個註定到來的過程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風險?等著它來,看著它來,等它來了我伸手接住就行了,再快再慢無非是時間早晚的區別,我急什麼。”
屈曲聽了這話之後沒有移開視線,他仍然注視著王鐵軍的眼睛,用一種比剛才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穩的語氣問道:“是嗎,那你毀滅世界的願望,也能等嗎?”
王鐵軍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刻消失但他眼神深處某層光亮慢慢地暗了下去,就像一盞燈被人從裡面擰小了燈芯,火苗還在但光已經縮成了一小團,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聲音帶著一種沉積了很久的疲憊開口說道:“這個世界爛透了,所有人所有事情都在互相欺騙互相傷害,從我一出生看到的就是一張張假臉背後藏著刀,我對這個世界的所有善意早就耗盡了,向心力當年出現的時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不圖回報地做事情,不交換條件不壓籌碼,我曾經相信過那種可能性但後來向心力也走了,這個世界又變回了原來那個樣子。”
他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稠像是堵在了喉嚨某個地方上不來也下不去,他沒有正面回答屈曲那個能不能等的問題,而是把話題撥轉了一個方向重新看著屈曲說道:“怎麼樣?如果你能加速靈感的生成那你也不必回去了,直接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生存下去多好,你自己知道自己身上的體質特殊,靈感爆發以後你很快就能憑藉自己的優勢佔住一方立足之地,安穩過完自己的後半輩子不是問題,至於什麼熱寂什麼世界末日,說到底是多少年以後的事情了,你活著的時候能不能看到那一幕都不一定,為什麼要為了那麼遙遠的東西放棄眼前可以抓住的一切?”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而真誠的勸說像是真的認為自己在給屈曲指一條更輕鬆的路。
屈曲在聽完這段話之後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輕像是被什麼話逗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後他抬起了右手,在那隻手從身側抬起到胸前的過程當中,手掌周圍的氣流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扭曲像是夏天路面上的熱浪一樣微微地抖動著,而在那種抖動的正中央一把劍的形狀從模糊到清晰從透明到實體在不到一息的時間裡凝結出來,劍身是細長窄薄的那一類通體呈一種介於灰和銀之間的淺淡色澤,表面沒有反光但能看到一絲絲極細的紋理順著劍脊的方向延伸下去,這把劍全部由屈曲左手小指殘端處逸散又被他重新收束起來的那點靈感模擬而成,量很少但剛好夠凝出一柄足夠輕足夠快的劍刃,他把劍握在手裡的時候指尖貼著劍柄處冰涼光滑的表面,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王鐵軍說道:“王鐵軍,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咱們兩個的理念從根本上就不在一個方向上,你迫切的想讓靈感出現在這個世界上而我迫切的想要它徹底消失,咱們本來就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能坐在這裡說話到今天這種程度靠的只是彼此之間暫時的互相利用罷了,你需要從我這裡套出更多關於靈感的資訊,而我現在還需要你手裡的筆記,但利用的關係說到底是有盡頭的。”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屈曲踏前了一步,那一步很小也很輕但整個人的重心已經順勢往前壓了過去,手腕帶動劍身以一條極短極直的軌跡從左側向右側橫掠而出,王鐵軍甚至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視窗,他的瞳孔還沒來得及收縮他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後撤或者格擋的動作,那把由靈感模擬而成的劍刃就已經從他的左側胸腔偏下的位置平直地貫入然後從後背透出,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段被抽掉了音軌的畫面,劍身穿過衣物和皮膚和肌肉和肋骨的間隙進入胸腔內部的時候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可見的阻礙,王鐵軍的身體因為慣性還在保持著剛才站立交談的姿態微微往後晃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自己的胸口處多了一個極細的創口邊緣平整得像是用最精密的工具切割出來的,沒有大量鮮血噴湧出來但有一層暗紅色的液體沿著劍身與身體接觸的邊緣緩緩地滲出來潤溼了他深灰色的上衣布料。
屈曲握著劍柄在同一瞬間控制著整個劍體的靈感結構開始崩解,那些構成劍身的微型粒子在屈曲的意識引導下迅速從固化的形態重新離散迴游離的狀態,其中大部分沿著他握劍的右手掌心處往回收攏被他重新納入了自己身體的靈感迴圈通道當中去,而剩下的一小部分由於逸散速度過快來不及回收便向四周的空氣中飄散了開去,在房間暖黃色的燈光底下化作幾縷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光絲,像幾條極短的絲線一樣在空中顫動了一下然後徹底融入了黑暗,王鐵軍的身體直到那把劍完全消失之後才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膝蓋向前彎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朝前傾倒下去,額頭先碰了一下矮桌的邊緣然後側滑到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重的聲響,屈曲站在他身邊垂著手低頭看著他的身體在塵埃裡安靜地蜷縮著,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屈曲把王鐵軍躺在地上的那具身體留在矮桌旁邊不再多看一眼,他彎下腰把散落在桌面上的那本深灰色硬紙板手稿合攏起來捧在手心,封面邊緣的磨損痕跡在手稿紙張裡劃出了一道溫和的阻力,他順手將旁邊幾頁零散的筆記也一併收了攏來,那些紙頁的邊角有些捲了有些折了有些上面還沾著幾道不甚清晰的指印。
看得出來王鐵軍在過去的那些年裡反覆翻看過它們,屈曲把這些東西在桌面上碼齊然後用桌角一沓用來壓紙的舊書冊壓住,左右看了看發現矮桌抽屜裡放著一隻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搭扣已經有些鬆了但整體還算結實,他把手稿和那些散頁一張一張地放進去的時候動作放得很輕,像是怕用力大了會把那些已經脆化的紙頁從中間折裂開來,每放一張他就拿指腹順著紙面輕輕撫平一下確認它沒有卷邊或者疊角,全部裝好之後他把公文包的搭扣合攏發出清脆的金屬咬合的咔嗒聲,然後他把包帶掛到肩膀上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矮桌邊上蜷縮在地面上的那個人。
他沒有停留太久,那一眼的目光裡沒有愧疚也沒有得意,就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預料到的事實確實發生了那樣簡短而平直,然後他朝著那扇對開的鐵灰色金屬門走了過去,伸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門軸轉動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面被放大了不少,連帶著走廊裡那些暖黃色壁燈的光線像水流一樣順著門縫湧進來鋪在了他的鞋尖前面,他踏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那扇門在身後帶上了,門鎖內部的機械裝置咔噠一聲重新歸位把那間儲藏室重新封鎖回了剛才那種密閉的狀態。
走廊還是來時那截長廊,兩側的壁燈用同樣的間距一路延伸到盡頭那扇他走過一次但依然覺得陌生的出口處,屈曲的腳步在那條走廊裡迴響得很均勻,節奏不快不慢的像是走在一條他已經走過了很多遍的路上一樣。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那隻公文包的帶子,從他左肩斜斜地跨過整個胸腹一直延伸到右側腰胯的位置,牛皮表面在昏暗的光線裡面看不太清楚顏色但手感和重量都剛剛好,裡面那本手稿的分量透過帶子傳到他的肩膀上讓他覺得心裡某種一直被懸著的東西稍微落下來了一些。
因為這本筆記裡記載的內容遠遠超過了一本普通手稿的價值,向心力把它留在這裡留給了王鐵軍也留給了後來者,上面寫著的每一個字都指向屈曲此刻最需要的資訊——靈感在這個時代的可能存在形式是什麼樣的,它在什麼樣的條件下會被創造出來,它最有可能出現在哪一類研究機構的哪種實驗流程當中,甚至連普通人如何在存在靈感的環境裡生存較長時間這種極為邊緣的問題向心力都認認真真地記了整整兩頁紙的觀察和推導過程,那些筆跡時而行書時而楷體時而潦草得幾不可辨但每一段落末尾都有一個明確的結論性的句子用下劃線標出來,彷彿向心力在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心裡清楚他可能不會等到親手用上它們的那一天所以要把每一個最後的判斷都釘得足夠牢固以免後來者讀不懂他的思路。
屈曲在那截走廊裡走著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斷斷續續地把剛才翻閱過的內容串成了一條粗糙但方向清楚的線,他大概知道向心力在這幾十年的時間裡已經把靈感的萌芽條件摸得很透了,就差一點點細節他可能就已經推到了靈感從哪個實驗室的哪臺裝置以哪種引數被觸發這種級別的精確度上,屈曲雖然沒有來得及逐字逐句地把全部內容消化完但他確信這份筆記交給同分異構之後一定能讓對方的推演往前跨一大步。
因為同分異構最擅長的就是從殘缺的資訊裡重構完整的系統框架,而他缺的就是這種精確到了具體座標和操作引數的錨定點,這份筆記就是那些錨定點,是一個比他屈曲本人站在這裡說一千句一萬句都更有分量的東西。
他推開走廊盡頭的門走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冷風呼地灌進來撲在他的臉和脖子上,那陣風帶走了他身上殘留的那間儲藏室裡舊紙張和金屬鏽蝕的氣味,也把他的意識從剛才那種高度集中的狀態中微微扯鬆了一線,他站在單元樓門口前後左右看了一下四周,夜色已經很深了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了,只有遠處路口一盞不斷閃爍的黃燈底下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人影歪歪斜斜地在路燈柱旁邊走著,步子踉踉蹌蹌時不時停下來對著空氣嘟囔幾句然後又往前邁幾步。
他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聽不清楚內容但能分辨出是醉酒之後含混不清的獨白,另外遠處靠近巷口的位置還有兩個人並排走著大聲爭論著什麼話題連路過屈曲身邊的時候都沒有側目一下,整條街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從單元樓門洞裡走出來的這個揹著公文包穿著灰藍色棉布外套的年輕人,他就那樣踩著路燈投下來的昏黃色的圓形光斑一步一步地融入了夜色的背景當中。
背後那棟帶著實驗室和儲藏室的三層建築在他的視野裡逐漸縮小逐漸被行道樹和屋簷的陰影覆蓋過去,他走出去很長一段路之後才微微偏了一下頭朝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在裡面,他只是確認了沒有人跟出來然後就重新把臉轉向了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