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119章 我受夠了(1)

作者:苦高·11天前

審訊室裡的燈光從早上那陣明亮的冷白色已經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一種偏昏的暖白色,那種變化細微得讓人幾乎察覺不到,但如果一直坐在這把硬邦邦的金屬椅子上盯著同一面牆壁看幾個時辰,任何人都會注意到光線角度和色溫的微妙偏移。

複數從中午被李明帶進這間房間開始就一直沒有被允許站起來過,他的雙手被銬在桌面上的金屬環扣裡,環扣內壁的冰涼觸感已經從最初那種讓人格外清醒的刺激變成了一種麻木的、彷彿與皮膚融為一體的習慣性的壓迫感,而坐在他對面的李明隔著一張寬大的金屬桌,面前放著一個透明的保溫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擰開蓋子喝一口水,杯壁外側凝結的細小水珠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晶瑩的光,那個動作本身沒有任何挑釁的意味,李明做它的時候甚至連看都不看杯子一眼只是順手擰開、仰頭、放下、擰緊,整個過程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在複數眼裡那每一次仰頭喝水的動作都像是一根細細的針一樣紮在他乾裂的嘴唇和發緊的喉嚨上,幾個小時過去了他沒有喝到一滴水,也沒有被允許站起來走動一下,甚至連手腕從銬環裡稍微活動一下調整角度都會被李明投來一個別亂動的目光。

複數死死地盯著李明,視線穿過桌面上那層被燈光照得有些反光的金屬表面落在對方那張始終掛著一種松馳的、研究式的微笑的臉上,李明的嘴唇一張一合地繼續丟擲那些他翻來覆去問了好幾輪的問題。

語氣從最初的審問式逐漸變成了一種帶著閒聊味道的隨意腔調,彷彿他只是在對一個熟人寒暄而不是在審訊一個從河裡爬上來的身份不明人員,複數把那些問題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耳朵裡然後發現它們每一個都繞著同一個圓心打轉——你們怎麼來的、你們什麼時候來的、你們一共有多少人、你們用的什麼方法——這些問題他至少已經回答了三遍以上,每一遍他都把能說的資訊壓縮到最低限度推給李明,但李明就像一條不急不慢的河流一樣不斷地把這些回答衝開然後重新問出同樣的問題,彷彿他並不在乎答案本身的變化而是在乎複數回答問題時那種微小的語氣波動和停頓位置,複數在那盞暖白色的燈光底下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隱隱跳動著。

那種跳動從午後開始就已經存在了但此刻正在以一種緩慢但明確的節奏一點一點地爬向額頭的中心位置,他垂在桌面底下的兩隻手在金屬環扣裡面攥緊成拳又鬆開又攥緊又鬆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然後因為鬆開又恢復血色再因為下一次用力而重新泛白,那個重複的動作像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節拍器在數著他耐心裡還剩下多少刻度。

“複數啊,”李明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那種讓人說不清是友善還是戲謔的語調,他往前傾了一下身子把保溫杯放到一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你要不再說一次,你們是怎麼到這個時代的?彆著急,慢慢想,我有的是時間。”

複數聽到我有的是時間那五個字的時候感覺自己的牙根猛地咬緊了一下,他的下頜兩側的肌肉因為那個咬合動作而鼓起兩個小小的硬塊,他盯著李明那張被燈光照得輪廓分明的臉,試圖從對方眼底深處讀出他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把他困在這間審訊室裡一遍又一遍地用同一張牌翻來覆去地打。

他已經把自己關於靈感的所有核心結論全都告訴了李明,熵增的方向、科技無法相容的底層邏輯、藍星在靈感作用下的加速衰變路徑,李明每一次聽完之後都點頭都記錄但下一次開口又是同樣的問題繞著同一個圓心打轉,複數不明白他到底是想要驗證這些資訊的真假還是在等複數說出一句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破綻來作為突破口,他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在那條細絲一樣的邏輯末端上反覆施加壓力直到那根絲開始發出即將斷裂的細細的吱嘎聲。

複數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漸變得粗重起來,那種變化是從胸腔深處一陣一陣地推上來的,他試圖控制它讓它的節奏恢復平穩但沒有成功,因為每一次吸氣的時候他的肺葉都像是想要比上一次吸得更多更深一些。

而每一次呼氣的時候他都能聽到自己鼻腔裡發出的那種比正常狀態略沉的摩擦聲,李明顯然也注意到了這種變化但他臉上那種松馳的笑容並沒有因此收緊,他像是看一隻正在被慢慢拉緊的弓弦一樣帶著那種近乎耐心的期待繼續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目光在複數的臉上來回掃著像是要捕捉那隻弦繃到最緊之前的那最後一毫的震動,複數在那個瞬間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一根弦真的在崩斷,那根弦從後頸的位置開始向上延伸穿過顱底覆蓋了整個大腦皮質然後在他意識深處,某個他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的角落裡,驟然彈出了一道極亮的光。

他想起來了。

他還帶著以太派的令牌,那枚由特殊材質鍛造的六邊形子令牌在穿越之前被扣在了他腰側的暗袋裡,雖然時空的跨越已經讓子母令牌之間的感應連結完全斷開了,但令牌表面刻著的那些三原色紋路——三種基本顏色的靈感粒子以固定的比例和分佈模式附著在令牌表面的符紋當中——依然存在著。

那些三原色本身蘊含的靈感力量沒有被抽走,它們就像一顆被放在匣子裡沒有點燃的火種一樣安靜地待在那裡待了這麼久,而他只需要把它們從固化的符紋形態中解放出來,讓那些三原色的靈感粒子按照熵增的方向自然逸散出去,逸散的過程中釋放出的能量就會反過來充盈他的靈感通道讓他重新調動起靈感來使用,他不需要像屈曲那樣切掉一根手指來驗證什麼,他只需要把那枚令牌裡的三原色點開就夠了,那些靈感本來就是屬於他身體的一部分只是被暫時封存在令牌的紋理當中等待被重新引回他的體內。

複數猛的抬起頭來,動作幅度大得讓金屬桌面上的保溫杯都跟著震了一下,李明顯然被這個驟然的變化打斷了原本的話頭嘴唇微張著停在半途,複數趁著他那半秒的停頓把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面推了出來,那種嘶吼因為乾渴了幾個小時而顯得沙啞而粗礪,像一塊粗糙的砂石在金屬表面上用力刮過去:“李明,咱們在這裡說了幾個時辰了,你到底要知道什麼?但凡有助於靈感消失的事情我都已經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了,我把能說的所有核心內容全部攤在了這張桌子上,你還在這裡翻來覆去地問我怎麼來的怎麼來的怎麼來的,你為什麼要把我困在這裡?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到底在等什麼?”

他那段話的尾音因為情緒的推動而微微拔高了一點最後幾乎是帶著一種被壓抑到極限之後終於溢位來的顫抖,而李明在他面前依然維持著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只是嘴角的笑容幅度稍微擴大了一點點,他看著複數好整以暇地說:“怎麼,不行嗎?你搞清楚你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是什麼身份,我能拋下研究院那邊一整個團隊的工作跑到這間審訊室裡陪你坐幾個時辰,對你來說已經是很給面子的事情了,你一個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從河裡爬上來渾身泥巴,在街上大喊大叫,被人拍成影片傳得全網都是,我把你撈出來讓你坐在這裡喝水喝茶已經算是把你當人看了,你現在反過來質問我有什麼目的,你覺得你有這個資格嗎?”

李明的這句話說完之後大約不到兩息的時間裡,複數面前那雙被金屬環扣牢牢銬在桌面上方的雙手忽然開始動了。

那個動作不是用力掙脫也不是嘗試從環扣和桌面之間的縫隙中抽出,而是以一種極為平滑、幾乎像是在空氣當中滑動的方式,將兩隻手直接從環扣內部筆直地穿透了出來——那些金屬環扣像是忽然變成了某種只有視覺表面而沒有物質核心的投影一樣,複數的手腕從那道封鎖當中像穿過一層水膜一樣絲滑無礙地掠了過去,環扣本身沒有被破壞、沒有被撐開、沒有被掰彎,它們在複數手腕完全脫離之後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圓形靜靜地嵌在桌面的固定槽裡,彷彿那雙手從來就不曾被它們真正地束縛過一樣。

接著複數沒有站起來,而是直接連人帶椅子以一種無視了物理間隔的姿態向前平移了數寸,金屬桌面的邊緣碰到了他膝蓋的位置但被某種力量壓得微微變了形往旁邊偏開了一小段,然後他整個人像穿過一道不存在障礙的門一樣地穿過了桌子和桌面之間那隻保溫杯和那層被燈光照得發亮的金屬平面,來到了李明的面前,他站起來的時候李明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僵硬得連嘴唇都合不攏的臉。

“我受夠了。”複數的聲音從極近的距離上傳過來,他瞳孔縮得像針尖一樣小几乎看不到虹膜的顏色只剩兩個深黑色的點在眼眶中心亮著,他的右手伸出去抓住了李明的前額和顳部交界的位置,五指收攏的時候指腹貼合著李明的頭皮和顳骨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包裹面。

然後一股極其龐大的資訊流從李明的大腦皮層表面透過複數的手掌湧入他的意識當中——所有的記憶、所有關於研究院的細節、所有李明在對面坐著的時候沒有說出口的考量與判斷和猶豫與計算,全部都像一條灌滿了泥沙的河水一樣轟然衝進了複數的感知系統裡去,讓他顱內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脹痛。

這個時代人腦沒有靈感防護,讀取記憶變得異常簡單。

但他沒有鬆手,而是在那陣脹痛的邊緣猛地握住李明的頭側將整個人從椅子上提了起來然後朝側面的牆壁上摔了過去,顱骨撞擊在堅硬的水泥表面上時傳出了一陣沉悶而潮溼的碎裂聲,黃白交織的液體順著牆面緩緩淌了下來在白色的塗裝表面畫出一道不規則的弧線。

李明的身體貼著牆壁慢慢地滑落到地面上再也沒有動過,審訊室裡安靜得只剩下一盞暖白色的燈懸在頭頂發出低低的嗡鳴聲,複數站在那片狼藉中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還殘留著一部分尚未完全收回到體內的三原色靈感光絲在皮膚表面像細微的電弧一樣輕輕跳著然後被他的毛孔一寸一寸地吸納進去,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外走廊的方向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正在朝這裡靠近,那些腳步聲有好幾雙在同時響著中間還夾雜著彼此確認情況的喊話聲。

他整理了一下已經溼透的衣領然後邁開步子朝牆壁的方向走了過去,整個人在靠近那面牆的瞬間像被一扇看不見的門吞沒了一樣消失在了空氣當中,留下滿室未滅的燈光和地面上那具已經開始發涼的屍體和半開的門口湧進來的穿制服的人臉上凝固住的表情。

走廊那頭急促的腳步聲在審訊室門口戛然而止,當先衝進來的那名警察在門檻處猛地剎住了腳步,鞋底和地磚之間發出一聲尖利的摩擦聲,他後面的人收勢不及撞上了他的後背兩個人差點疊在一起摔倒,但沒有人去管那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審訊室正中央那面牆壁下方——李明癱坐在牆根處整個人的姿態以一種不可能自己擺出來的角度扭曲著,腦袋偏向一側與肩膀之間形成了一個讓人看了就覺得不適的折角,牆面上那道溼漉漉的弧線沿著白牆向下蔓延然後在接近地面的位置聚成一小片緩緩擴散的深色痕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腥甜的氣味,而審訊室裡除了李明之外空無一人。

站在門口的那個警察最先反應過來他退後半步用手肘擋住了身後的人然後抬頭看向牆角那臺監控攝像頭的方向,螢幕上的回放畫面被調出來之後房間裡陷入了極長時間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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