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沿著那條越來越暗的街道繼續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揹包裡的薄荷糖的涼意還在舌面上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清冽,他穿過了兩個十字路口和一排已經拉下捲簾門的小商鋪。
在走到第三盞路燈底下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東西,一面立在人行道與機動車道之間的隔離欄外側的電子公告屏正以固定的頻率切換著幾幅畫面,其中一幅就是他剛才在便利店收銀臺上方看到的那段監控擷取的播報畫面。
複數的臉在螢幕的畫素網格里面被放大到了真人比例以上的尺寸,五官的細節雖然因為解析度限制而略顯模糊但輪廓足夠清晰,下方的字幕換了一行新的,在原本身份不明男子後面又加了一句或在案發前與另一名身份不明人員有過接觸,該人員特徵為灰藍外套、體型偏瘦、左手有明顯包紮痕跡,屈曲的目光在看到那一行補充描述的時候在灰藍外套四個字上停了一拍,然後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此刻穿著的這件衣服,灰藍色的棉布外套,袖口的縫線還帶著醫院的那種工業洗衣房留下的淡淡漂白水氣味。
左手的白色指套在路燈昏黃的燈光底下顯得有些過分顯眼,像是被人用一支亮色的筆在一片灰暗的背景上專門圈出來的標記,他把手往口袋裡縮了一下試圖用外套的布料遮住那截指套但很快又意識到這種遮掩本身在監控畫面裡可能比露出來更容易引起注意,於是他索性把手恢復到了自然垂落的姿態繼續往前走,只是在經過那張電子公告屏的時候略微偏了一下頭讓自己正面的輪廓儘量遠離燈光的直射範圍。
他在經過那張公告屏之後步子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節奏維持在一個看起來只是在深夜趕路的普通人該有的水平上,但他的心率和呼吸都在那幾秒鐘之內比之前明顯提了一個檔,因為那條補充描述意味著研究院或者警方已經從某種渠道知道了複數之外還有別人這個事實。
而且他們已經把那個人的大致外貌特徵拼出來並且放進了通緝資訊的附屬條目裡,屈曲推測那條線索大機率來自於複數那場審訊前後在某處被拍到的環境畫面或者是李明生前在研究院內部留下的某份記錄當中附帶的描述性文字,總之現在他不再是一個單純處在的觀察者了。
他也被拖進了光線的覆蓋範圍之內,雖然還不算全盤暴露但只要再有人把他和那件灰藍色外套和那隻白色指套聯絡上他就會和複數一樣出現在每一塊電子公告屏和每一段新聞插播當中。
屈曲在往前走的時候腦子裡同時轉著兩條並行不悖的軌道,一條是關於他自己目前暴露程度的評估和下一步的規避方案,另一條是他剛才在便利店看到複數那段監控畫面之後一直在反覆咀嚼的一個問題——複數是帶著靈感過來的,他用了靈感,因為那段畫面裡他從手銬中穿出來的方式和在牆壁上消失的方式根本不可能用這個世界現有的物理規則解釋,那些動作除了靈感干預之外沒有第二種可能。
但複數和他乘坐同一臺超弦計算機穿越過來,出發之前每個人都在透析機上抽乾了體內的靈感儲備以防自己成為穿越過程中的靈感輻射源,那些抽乾操作是在所有人互相監督的情況下完成的以確保沒有任何人攜帶靈感穿越,可複數此刻顯然打破了那條約定,要麼他當初在透析過程中做了某些手腳保留了一部分靈感未被清除,要麼他在穿越後的這段時間裡透過某種屈曲還不知道的途徑重新獲取了靈感來源,無論哪一種情況指向的結論都是同一句話——在這個靈感還沒有被正式創造出來的時代,已經有靈感出現了。
屈曲在走到第六條街的時候把腳步放緩了下來,他需要讓自己停下來想清楚這個結論意味著什麼,他找了一處門洞凹進去的店鋪門口的臺階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些關於複數的畫面和關於李明死亡的資訊和他自己目前的處境在腦子裡像三條方向不同的水流匯入同一個水潭一樣攪在了一起,他從中撈出來的那條最粗的線是這樣的:如果複數確實在這個時代使用了靈感,哪怕只是極其短暫的幾秒鐘的釋放和回收,那些靈感粒子在逸散過程中就已經在這個世界的環境裡留下了一部分極微量但真實存在的痕跡。
而那些痕跡無論多微小都是靈感已經存在的物理證明,一旦後續有人類科技發展到能夠探測到這些殘留粒子的水平,他們就會得到靈感的最早觀測資料,這相當於把靈感的發現時間從原本的太古科技時代某個特定節點往前推了不知多少年,而一旦觀測行為發生就會催生複製行為,複製行為催生量產行為。
量產行為催生擴散行為,熱寂的那條軌道就會被從一個完全不同的入口重新接通。
屈曲在想到這一層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微微跳了一下,那種跳動的節奏和平時的不太一樣,像是有一根原本繃得很直的弦被人在中間某個位置額外擰了一下讓它比之前更緊了,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按著鼻樑骨兩側的凹陷處閉著眼待了大約十息的工夫讓自己從那種緊繃中緩一緩,然後他鬆開手睜開眼睛望著對面那條空無一人的街道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複數啊,你這次可真是給咱們挖了一個大坑。
但屈曲也知道指責已經沒有意義了,複數做的事情已經做了,靈感殘留的痕跡已經留下了,眼下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比那道痕跡被任何人發現之前更早地完成他的任務——進入奇點演算中心、從源頭上將靈感的創造過程徹底掐斷,只要靈感的本體沒有被造出來。
那些逸散的微量殘留粒子在後續的熵增過程中會逐漸被環境稀釋到不可探測的水平最終像一滴墨水滴進了一整片海一樣再也找不出來。他彎腰把公文包從地上拎起來重新挎好,拍了拍外套下襬沾到的灰塵,然後朝著與來時方向完全不同的東側岔路轉了進去,他打算在接下來的移動路線中儘量選擇沒有監控覆蓋的背街小巷和河道旁邊的步道,儘量避開主幹道和商業區外圍那些燈光密集的區域。
儘量讓自己像一滴水一樣融入整個夜色的背景當中不留下任何容易被捕捉的規律性軌跡,他在那條東側的岔路上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左右的時候聽到身後隱約傳來一陣車輛引擎的轟鳴聲,那種聲音和普通夜間行車的頻率略有不同,尾音拖得更長一些而且中間夾雜著某種時斷時續的電子警示音,屈曲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讓走路姿態看起來像是任何一個在夜裡正常出行的人那樣無可挑剔,但他在心裡已經把那陣聲音的方向、速度和可能的來源全部推了一遍,並且在經過下一個路口的時候提前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支巷裡面去繞開了主道。
然而他還沒有完全走出那條暗巷,巷口外的主街上就有幾道明亮的白黃色探照燈光劃破了夜色橫著掃過來,伴隨著一聲短促的示意停車型電子哨音和輪胎急促剎車時與路面摩擦產生的尖銳刮擦聲,屈曲在聽到那串聲音組合的瞬間就確定了——不是偶然巡邏,是有人鎖定了他的位置,他不再繞了,直接把手伸進公文包內側翻到了那本手稿壓在下面的一件東西。
那東西冰涼觸感光滑帶著一種讓他覺得心安的重實感,是他從王鐵軍儲藏室矮桌抽屜裡面取出來的幾樣物品之一,他在跨出巷口的同一瞬間側身閃過了一條從側面撲過來的身影,把公文包帶收緊讓包體貼在自己的腰側然後發力朝著主街對面的綠化帶方向做了兩個連續的變向加速,身後的腳步聲和喊話聲像被捅破的蜂巢一樣從他的背後轟然湧了出來。
有人在喊嫌疑人往東逃竄也有人在喊注意左手辨識特徵,屈曲沒有停步,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就那樣保持著穩定的加速狀態衝進了綠化帶另一側的樹林陰影當中,把那些燈光和腳步聲和喊叫聲全部甩在了身後逐漸模糊成一片混在一起的噪點。
屈曲衝進那片綠化帶的時候,腳底踩到的不是平整的地磚而是鬆軟的泥土夾雜著碎草屑和落葉,那種突如其來的觸感變化讓他的踝關節稍微扭曲了一下但他在那瞬間及時調整了重心沒有摔倒,他藉著這股衝勁繼續往前跑,肩膀壓得很低讓頭頂儘量藏在灌木叢和矮樹枝條的陰影下方,身後的追捕燈光在他的後背位置掃過一道又一道白黃色的扇形光弧。
每一道光弧都像是從他的頸後皮膚上擦過去一樣帶起一陣下意識想要縮脖子的反射性反應,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些光弧後面到底跟著多少人或者多少輛車,因為回頭會降低速度而速度是他此刻唯一能用的武器,他穿過了一片大約二十米寬的稠密灌木帶然後在另一側看到了一條沿著河道方向延伸的步道,步道旁邊的路燈間距比主幹道寬很多,暗色的水面在路燈光線照不到的地方呈現出大片大片近乎純黑的區域,屈曲在步道入口處的護欄旁邊彎了一下腰換了一口氣,左側斷指處在剛才那陣劇烈運動中被牽拉出了一陣鈍痛讓他齜了一下牙,他直起身繼續沿著步道向東側前進,步伐比之前稍微收窄了一些,儘量讓腳步聲落在河道水流發出的那層持續的嘩嘩聲裡覆蓋掉。
他在那條步道上跑了大約七八分鐘之後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發出一些不太妙的訊號,左臂從肘關節往下到手腕這一段皮膚表面出現了一種細微的刺癢感,那種感覺像是有很多條極細的絲線正在從表皮下方向外抽離,每抽走一根就帶走一小塊溫度,讓那裡的皮膚比周圍其他部位涼出一個可察覺的溫差來,這是靈感逸散正在加速的體徵之一,屈曲在空間站的時候讀過相關的描述文字但當時只是當作理論儲備留在腦子裡,此刻他自己正在身體力行地驗證那些文字的正確性,他知道逸散本身不會立刻讓他倒下但會在持續高強度的運動中讓他的體能消耗速度大幅超過正常人的水平。
他的耐力會像一隻底部開了孔的容器一樣灌滿水的同時也在不停地往外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維持這種速度多久但至少目前他還能跑,呼吸雖然有些急但還在可調節的範圍之內,他便把注意力從那陣刺癢感上面移開繼續盯住前方的路面。
他跑過了兩個河道的轉彎段,在一個架在支流上方的窄橋處停了下來,橋面是用木板鋪的走在上面能聽見空腔裡傳出的迴響,他蹲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開啟搭扣用手摸了摸那本手稿確認它還在裡面沒有在奔跑過程中被顛出來,然後他從隔層裡抽出那張被向心力畫滿了標註和折線標記的地圖影印件。
藉著橋面盡頭一盞老舊的壁燈發出的微光快速看了一下地形走向,地圖上有一條被向心力用虛線標出的路線,是從河道南岸的一條廢棄鐵路線轉向西北方向穿入一片連綿的低山丘陵區,那條路線的盡頭是一片在地圖上沒有標註任何名稱的空白的灰色區域,向心力在那片區域邊緣用鋼筆寫了三個字到了找,屈曲不知道到了找具體是找什麼,但這條虛線路線是目前他唯一可以依賴的導航參照。
他的手機沒有帶在身上也不可能回頭去找,天亮之後通緝範圍和力度都會進一步擴大,他只能在夜間剩下的這幾個小時裡儘可能多地利用黑暗的掩護朝那片灰色區域方向推進。他把地圖摺好重新放回公文包裡合上搭扣站起來,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已經被夜色完全吞沒的步道,追捕的燈光和聲音都消失了暫時沒有人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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