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122章 持久戰(1)

作者:苦高·15天前

屈曲的步子從離開那條河畔步道之後就再也沒有亂過,不快不慢地踩在逐漸變得粗糙的路面上,鞋底摩擦著那種從柏油過渡到水泥再到砂石混合的鋪裝層,每轉換一種路面質地他的膝關節就會微調一次落腳的力度和角度,像是在用身體自身的感知系統一點一點地讀取腳下這片地域的邊界變化。

他夾著那隻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包帶從左側肩膀斜跨到右側腰胯,手稿和地圖在包的內層疊放整齊,紙張邊緣隔著皮革面料貼在他的肋骨外側形成一種持續存在的輕微的壓迫感,那種壓迫感不像疼痛那樣讓人警覺但也不像舒適那樣讓人放鬆,它更像是一個在安靜環境中持續響著的低頻率振動,時刻提醒著他包裡裝著的東西比他此刻身上任何一件物品都重要。

他的左手指套在晨間的微光中顯得有些發灰,邊緣處已經起了幾縷線頭,指套下面的傷口這幾天沒有發炎但也沒有完全癒合,偶爾做一些幅度較大的握拳動作時會從深處傳來一陣細而短的抽痛,那種抽痛來去極快,像是在提醒他那根手指已經不存在了的同時又在說那根手指的缺席本身就是他穿越過來的證據之一。

城市的景色在他左右兩側慢慢地向後退去。那些他剛離開醫院時經過的密集的商鋪招牌和廣告燈箱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度逐漸降低的建築輪廓,從六層八層變成三層兩層再到一排排緊挨著的灰瓦頂矮房,牆面大多是白色的瓷磚或者灰色砂漿抹面,有些牆根處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像是經歷了長年累月的雨水浸潤後在磚縫之間緩慢地蔓延開來的一道一道墨綠色的紋理,那些矮房之間的距離比城中心樓宇之間的間距寬出不少。

房前屋後的空地上偶爾能看到搭著簡易晾衣架的院子,有的晾衣架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床單和衣物,在晨風的拂動下輕輕擺盪著,動作幅度不大但一直不停,像是在代替那些還在熟睡中的人做一些安靜的肢體運動。

屈曲從那些矮房前面經過的時候能聞到空氣裡面混進來的氣味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城中心那種汽車尾氣和餐飲店油煙和清潔劑混合起來的城市味已經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乾的泥土氣息、更涼的植物氣味以及偶爾從某個院子拐角飄過來的柴火或者煤爐燃燒後留下的那種微澀的煙氣,這些氣味本身沒有好壞之分,但它們共同組成了一條清晰的分界線,讓屈曲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走出了城市核心區域來到了它的邊緣地帶,那些人群密集的、監控密佈的、到處都是電子公告屏和手機鏡頭的環境正在被眼前這片安靜而緩慢的郊區景象所替代,通緝令上那張臉和他的灰藍色外套在人群中的可見度會隨著人口密度的降低而一同降低,這讓他胸口那根繃了幾個時辰的弦稍微鬆開了一絲,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一絲,但足以讓他的呼吸節奏比之前拉長了半拍。

就在他穿過一排矮房盡頭朝著一片更為空曠的田野方向邁出步子的時候,他注意到自己右側遠處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光亮,那道光的顏色不是路燈的昏黃也不是城市夜空中那種被燈光映照出來的暗橙色,而是一種帶著溫度層次的淡金色,從地平線最下方的那條細長的縫隙裡像一層被緩緩推開的幕布一樣向上鋪展著,幕布的下沿是深橘色再往上過渡到淺橘再過渡到淡黃色然後融入了上方殘留的暗藍色夜穹。

那種漸變的層次細膩到屈曲的瞳孔在捕捉它的過程中不自覺地微微收縮了一下以適應驟然增強的光線亮度,他放慢了腳步站在田埂的邊緣上側過頭看著那道光鋪滿了前方的田野和遠處的低山輪廓,把每一片葉子每一根草莖每一塊泥土表面的溼潤都照出了各自特有的光澤和質感,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離開醫院到現在已經走過了整整一個夜晚的長度,中間經歷了被綁、殺人、翻找筆記、發現通緝令、被追捕、繞路躲避,所有這些事情被壓在一段他自己幾乎感覺不到流逝的時間裡串成了一整條密密麻麻的事件鏈條。

他一直沒有停下來去看天光的變化,沒有去想這場從穿越開始就推著他一路往前衝的推進到底已經消耗了他多少時間和多少精力,直到此刻日出的光照在他臉上的時候他才看清——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場速戰速決的戰鬥。

這不是他穿越之前心裡隱約希望的那種找到源頭然後一舉摧毀然後回去的直線式行動,而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也不知道過程裡會失去多少人和物的漫長的拉扯,他能從現在站著的這片田野邊緣往前望出去望到那片灰色的區域,再往前就沒有地圖了只剩下向心力留在紙面上的那三個字和一道指向未知的虛線,他站在那裡看著太陽從那條細長的地平線縫隙中一點一點地升起來。

晨光像一層溫水一樣覆蓋在他的肩膀和頭頂上,把他的影子在身後的田埂上拉成一道又細又長的深色形狀,地面上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陽曬得開始往上蒸騰,空氣中逐漸瀰漫起一層極其淡薄的、像紗一樣的水汽,屈曲在那種水汽裡低頭看了看自己夾在腋下的公文包。

牛皮面料的搭扣處殘留著幾粒細微的塵土和一片被露水打溼後顏色變深的印痕,裡面的手稿和地圖安靜地貼著皮革內襯躺著,紙頁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向心力在幾十年前寫下的關於未來可能性的記錄,是屈曲目前能握住的最接近於希望的東西,他不知道前方的路還有多長也不知道自己這具正在一刻不停地逸散著靈感的身體能不能撐到終點,他甚至不知道終點到底是什麼樣子是不是真的有一扇他可以推開的門,但他知道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往前走,一步接著一步地走下去,直到走不動為止。

屈曲從田埂邊上轉過身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從地平線的那道金色縫隙中又升高了一些,光線從斜射的角度變成了更偏向於平鋪的覆蓋面,把他前方那片開闊的田野整個兒地包進了晨光的範圍裡面,那些田野裡種著的作物他叫不出名字,一片一片連綿著從近處的溝渠一直延伸到遠處一座低矮丘陵的腳下。

作物的高度大約到人的膝蓋上下,顏色是那種帶著露水濡溼過的深綠色,葉片邊緣在逆光下鑲著一層薄薄的亮邊,風吹過去的時候整片田野表面的那層綠色就像一大塊被從一角掀起來的綢緞一樣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那種起伏波動的節奏舒緩而規律,和城市中的車流聲建築工地聲電子屏切換畫面的滴答聲完全不在同一個時間尺度上。

屈曲在那片田野邊緣站了一會兒,晨風吹過他臉側的時候帶著一股比他預想中更涼的寒意,讓他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接著往前走,腳下的路從田埂上的泥土路面逐漸過渡到了夾在兩條排水渠之間的一條窄窄的硬化小徑,小徑的兩側長著密密匝匝的野草,有些草葉的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形狀,擦過他褲管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像有人在極近的地方用一張極細的砂紙一下一下地摩擦著布料表面。

他沿著那條硬化小徑走了大概三刻鐘的時間,路過了幾塊已經收割完只剩下短短茬子的旱田,茬子的截面在日光下呈現出乾燥的淺黃色,排成整齊的行列一直延伸到一條淺淺的溪溝旁邊,溪溝裡的水流量不大,水面的寬度大約一臂左右,水清澈到能看見底部鋪著的鵝卵石表面覆蓋著的褐色的水藻。

屈曲蹲在溪邊用右手掬了一捧水起來洗了把臉,水溫比他想象的要冷很多,那陣涼意貼到他臉上的時候讓他整個人從那種持續趕路的半麻木狀態中激靈了一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重新站起來的時候看到自己水中的倒影——臉比剛從醫院出來的時候瘦了一些,顴骨下方的陰影更明顯了,眼眶下方的皮膚帶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嘴唇上有一道很淺的乾裂痕,那是長時間沒喝夠水留下的痕跡。

他舔了一下嘴唇感覺到了那道裂痕邊緣粗糙的觸感,然後把公文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放在溪溝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頭上,解開搭扣把裡面那瓶昨天夜裡在便利店買的水拿了出來,擰開蓋子小口地喝了兩口,喝得不多,因為他不確定下一次遇到乾淨水源是什麼時候,他要把這瓶水留在更需要它的地方。

喝完水之後他把瓶子蓋緊放回公文包的側袋裡,重新扣好搭扣把包挎回肩上,沿著溪溝的方向又走了一段距離,溪溝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拐彎處的水面比直段寬了一截,水流的速度慢下來讓水面上浮現出幾片圓形的綠葉,葉子的邊緣有小小的缺刻,中間有一朵半開的小白花被水流的波動推著來回搖,屈曲看了一眼那朵花但腳下沒有停,他的注意力已經開始從周圍環境的細節上面逐漸收攏到前方的方向辨識上面了。

因為地圖上向心力畫的那條虛線在他腦子裡的投影提示他應該在溪溝拐彎的地方離開水道往西北方向偏轉一段距離,他停下來拿出地圖最後確認了一次那個參照物的相對位置,把地圖重新疊好放回去,然後按照記憶中的方向離開了溪溝走進了那片逐漸向西北方向傾斜的緩坡地帶。

那些緩坡上面覆蓋著的植被也從作物和草甸變成了更密一些的灌木叢和小型喬木,地面的質地從鬆軟的泥土變成了混著碎石和沙粒的硬層,踩上去的時候能聽到鞋底和沙礫之間細微的摩擦聲。

他在那片緩坡地帶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太陽從斜上方慢慢升高到了接近正中的位置,光線變成了直射下來的那種毫無遮擋的純粹亮度,曬在他穿著灰藍色外套的肩膀和脖頸上讓他開始感覺到一陣持續的熱,那陣熱量從外套面料的表面滲進去貼著皮膚一點點地累積起來。

讓他的後頸和後背逐漸浸出了一層薄汗,他把外套的拉鍊往下拉了一段讓透氣口擴大一些,然後把袖子往上捲了兩圈讓手腕和前臂外露出來,左手上的白色指套在陽光的直射下比在路燈底下更顯得突兀,像一小塊白色的標記貼在他深色衣料的末端,他看了那截指套一眼然後索性把它從手指上褪下來放進外套口袋裡。

露出了下面已經收了口但還包著一層淡黃色紗布的殘端,紗布表面有一點點暗色的印跡應該是昨晚奔跑過程中被牽動後滲出的一小層薄薄的液體已經幹在上面了,他把傷口暴露在空氣裡面讓風吹著,那種微涼的觸感從斷端表面傳上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癢但至少不疼,他便不再管它繼續往前走。

他在正午時分走到了那片緩坡地帶的最高處,站在那處高點往下看的時候視野比之前開闊了整整一圈,遠處的地形從剛才緩坡加灌木的格局變成了更大片的起伏不定的低山丘陵區,那些丘陵的頂部覆蓋著深綠色的樹冠,在陽光下連成一大片錯落有致的深色輪廓線,丘陵之間的谷地有些呈淺窪狀有些是乾涸的溪溝留下的痕跡。

從高處看下去像是一張被摺疊了多次的綠色織毯上面落了一層細碎的光影,屈曲在那處高點上坐下來歇了歇腿,他從公文包裡翻了翻找到了那盒薄荷糖剩下的大半盒,倒出兩顆放進嘴裡含著一顆把另一顆放回去,糖塊融化時的那種清涼感順著舌面散開刺激了一下上顎和鼻腔讓他精神了那麼一會兒,他看著遠處那片連綿的丘陵在腦子裡比對了一下地圖的方向和距離。

估算著按目前的速度繼續走下去大約還要大半個白天才能進入向心力畫的那片灰色區域的邊緣範圍,然後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沾的草屑和浮土,調整了一下公文包的帶子讓受力點從肩膀偏外側移回靠近脖頸的位置,然後邁開步子沿著緩坡的背面朝著那片低山丘陵的方向一路走下去,這一路的路面變得更加崎嶇,石塊的大小從指尖那麼大變成了拳頭那麼大甚至有一些半埋進土裡的塊石需要他從旁邊繞過去。

他的腳步在這個過程中從一開始的均勻節奏變成了需要不停調整著落點才能維持前進的不規則步伐,但他始終沒有停下來太久,哪怕中途有一段路的兩側全是密密麻麻的荊棘叢把他的褲腿刮出了好幾道細線一樣的白色劃痕他也只是把包往胸前抱緊了一些然後微微側著身子擠了過去,沒有繞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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