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蘿格營地陷入沉睡。吳葉躺在莉婭身邊,鼻尖縈繞著她髮間淡淡的、混合了冰霜與草藥的氣息,耳邊是維拉在隔壁房間哄睡女兒們時輕柔哼唱的亞馬遜搖籃曲,以及兩個小寶貝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今天剛好是輪到維拉來哄兩個小傢伙睡覺了,不過從以前那個只知道戰鬥到現在的滿心都是孩子的她變化太多了。
白天的疲憊、戰鬥的緊張、以及對那黑色晶體和冰冷意志的疑慮,在這片安寧中慢慢沉澱,將他拖入深沉的夢境。
起初,夢境是混沌的,混雜著舊磨坊翻湧的灰霧、暗紅脈絡的蠕動、以及艾琳箭矢的金色軌跡。但很快,這些景象如同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絕對的“空”。
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種失去了所有色彩、聲音、質感,甚至連“存在”這個概念都變得模糊的“空”。吳葉感覺自己彷彿漂浮在一片虛無的源頭,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
就在這時,一點“感覺”刺破了這片“空”。
是“死亡”。
並非他熟悉的、亡靈法術駕馭的、帶著怨念或不甘的死亡,也不是戰場上那種暴烈終結的死亡。這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浩瀚、彷彿自時間開端之前就已存在,並將持續到時間盡頭的“死亡”。它平靜、深邃、包容萬物,如同沉睡的巨獸的呼吸,帶著令靈魂戰慄的威嚴。
一點微光亮起,在無盡的“空”與“死”中。
那是一個點,又彷彿是一片宇宙。吳葉的“視線”(他不知自己是否有眼睛)被拉近,他看到那“光”並非真正的光芒,而是無數骸骨。
難以計數的骸骨,大的如同山嶽,小的細如微塵,人類的、野獸的、飛禽的、魚類的、還有許多他根本無法辨認形態的、屬於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古老種族的骸骨……它們靜靜地懸浮在這片奇異的空間中,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晶瑩如玉,有的漆黑如墨。每一具骸骨內部,都有一點或明或暗的魂火在靜靜燃燒,如同星辰,點綴著這片骸骨的海洋。
這裡沒有腐爛的氣息,沒有亡靈聚集的陰森,只有一種亙古的寧靜與肅穆。死亡在這裡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是迴歸,是沉澱。
這就是……“墓地”?
一個意念,無聲無息,卻又清晰無比地流入吳葉的“意識”。這不是語言,而是直接的概念傳遞:
“溯源之地,歸寂之所。汝所驅策之骸,皆源於此。”
吳葉震撼莫名。他召喚的骷髏,無論是普通的骷髏戰士,還是骷髏哥、大祭司這樣的特殊存在,其最本質的“骸形”與“魂火”,竟然都來自這個不可思議的地方?這裡收容著庇護之地、乃至更廣闊世界中所有逝去存在的“形”與“憶”的根基?
緊接著,更多模糊的“畫面”或“感覺”湧入。
他“看”到,在久遠到無法想象的年代,一個難以形容其偉岸與光輝的存在(一個概念浮現:阿努),在自身的矛盾與鬥爭中,剝離了“黑暗”與“衝突”。而那被剝離的部分,化為了燃燒的地獄。而“墓地”,並非阿努刻意創造,而是伴隨其存在與“剝離”過程,自然衍生的、收容“終結”與“過往形骸”的倒影,是構成世界基石中,屬於“沉寂”與“歸宿”的那一面。它並非邪惡,也非仁慈,它只是“存在”本身必不可少的一環,如同創世之光下必然伴隨的深邃影子。
他“看”到自己施展“骷髏復生”時,精神力如同細小的觸鬚,穿透了現實世界的障壁,極其短暫、極其微弱地連線到了“墓地”的某個邊緣角落,與其中一些相對活躍、或與他的“死亡”共鳴頻率相近的“骸骨印記”建立聯絡,將它們的力量“投影”或“牽引”一部分到現世,塑造成聽從命令的骷髏。
骷髏哥之所以特殊,是因為他與“墓地”中某個極為古老、強大的“印記”產生了深層共鳴,甚至可能無意中引導了那印記的部分本質降臨。大祭司則更奇異,她對應的“骸骨印記”似乎本身就與某種純淨的“信仰”或“光”的概念有著奇特的關聯,在“墓地”中也屬異類。
他還“感受”到,這片“墓地”並非完全封閉。有極其細微的、非正常的“漣漪”正在某些邊緣區域盪漾。那黑色晶體中的冰冷意志……似乎與其中一絲不祥的“漣漪”隱約呼應。那不是“墓地”自身的力量,更像是某種外來的、試圖侵入或扭曲這片寧靜之地的“雜音”,企圖利用“墓地”作為跳板或媒介,將自身的存在“投射”到現實……
夢境開始劇烈波動,無數骸骨的影像旋轉、重疊,那浩瀚的死亡氣息變得洶湧起來,彷彿平靜的海面下暗流湧動。吳葉感到自己的意識被一股柔和但無可抗拒的力量向外推去。
最後一個意念傳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淡淡的警示?
“平衡已被擾動……看守者沉寂……未歸之骸在低語……小心……來自‘墓地’之外的……呼喚……”
“呼——!”
吳葉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彷彿剛剛從深海窒息中掙扎回水面。窗外天色微明,晨光熹微。莉婭在他身邊安睡,呼吸平穩。隔壁房間也靜悄悄的。
是夢……但又無比真實。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浩瀚死亡氣息的冰冷觸感,腦海中清晰地烙印著無數懸浮骸骨的景象,以及關於“墓地”、阿努、創世倒影、骷髏來源、還有那外來的“雜音”和“呼喚”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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