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歸途,沉默如鉛。每一步都踏在逐漸乾涸、龜裂出詭異紫紋的泥地上,腳下傳來細微的、令人不安的碎裂聲。空氣裡的甜腥味揮之不去,像腐爛的蜂蜜混著鐵鏽,黏在喉嚨深處,連呼吸都帶著沉悶的壓抑。身後那片被“燒焦”的死寂區域,如同大地上一塊醜陋的傷疤,無聲地宣告著某種遠超地獄惡魔的恐怖曾經降臨。
弗拉維走在隊伍最前,弓弦始終半開,熔金眼瞳掃過每一片扭曲的枯木陰影。她的皮甲沾染了灰燼和難以洗淨的暗紫色汙漬,左臂一道被觸手擦過的傷口雖經聖光簡單處理,邊緣的皮肉仍呈現出不健康的青灰色,彷彿生命力被悄然抽走了一部分。艾琳緊隨其後,少女亞馬遜臉上最後一絲初經大戰的興奮早已褪去,只剩下緊繃的警惕和深藏的疲憊。她箭囊已空了大半,剩下的箭簇在行走間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像是在為這寂靜的歸途打著不安的節拍。
恰西躺在擔架上,被兩名最健壯的蘿格小心翼翼地抬著。她臉色灰敗如紙,呼吸微弱,但右手依舊死死攥著那枚佈滿裂紋的黑色封絕石印,彷彿那是她與瘋狂現實之間最後的錨點。她體內的能量脈絡因過度透支而枯竭紊亂,赫拉迪姆封印術的反噬不僅傷身,更撼動了她的靈魂根基。阿卡拉的聖光只能勉強穩住她的生機,真正的恢復需要時間和珍貴的藥物,更需要她自己頑強的意志來驅散侵入識海的那一絲“外神”汙染的餘韻。
骷髏哥行走時,暗金色的骨骼發出細微的、如同老舊齒輪摩擦的咯吱聲。正面承受爆炸衝擊的部位,裂紋深可見骨,幾處關節的連線處甚至有骨粉簌簌落下。但他依舊步伐沉穩,巨劍拖曳在地,劍身上殘留的暗紫色能量與死亡規則之力如同兩條互相撕咬的毒蛇,在劍脊上留下深淺不一的侵蝕痕跡。眼眶中的魂火不如往日熾烈,卻更加凝實,彷彿經歷沖刷後的精鐵,沉默地燃燒著。
大祭司行走在吳葉身側,聖光化作薄霧般的光暈籠罩著整個小隊,持續淨化著空氣中無形無質的精神汙染和侵蝕效能量殘餘。她的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維持這種大範圍且高強度的淨化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負擔。但她聖潔的面容上沒有絲毫動搖,步伐輕盈而堅定,如同濁流中的白蓮。
吳葉的狀態最糟。“熔岩火喉”的狂暴藥效退去後,是掏空五臟六腑般的虛脫和無處不在的鈍痛。精神力透支的後遺症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時不時閃過扭曲的紫色光影和破碎的時空幻象。更麻煩的是手中那塊晶體碎片。即便被他自己殘存的精神力層層包裹,那冰冷的、充滿貪婪與混亂的意志碎片仍像毒蛇一樣,試圖鑽入他的意識,低語著破碎的褻瀆之語。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本就岌岌可危的心神去對抗這種侵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堅持住,營地不遠了。”艾琳察覺到吳葉的踉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她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吳葉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沒力氣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霧氣漸薄處,蘿格營地警戒塔樓的輪廓若隱若現,那熟悉的、由原木和石塊壘砌的線條,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暴風雨中最後的燈塔。
當這支狼狽不堪、人人帶傷的小隊終於蹣跚著走出最後一片枯木林,出現在外圍崗哨視野中時,刺耳的警哨聲瞬間劃破了沼澤邊緣壓抑的寂靜。
“是弗拉維隊長!還有吳長老他們!”
“天哪…他們遇到了什麼?”
“快!通知卡夏大人!開啟大門!醫療隊準備!”
呼喊聲、急促的腳步聲、金屬甲冑的摩擦聲迅速匯聚。營地大門轟然洞開,數隊全副武裝的蘿格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出,迅速在外圍建立起警戒線。卡夏高大的身影幾乎與開門聲同步出現在門口,熔金鎧甲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她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小隊每一個人,在看到擔架上的恰西、吳葉手中那不祥的碎片、以及眾人身上明顯的傷勢和沾染的詭異氣息時,她稜角分明的下頜線驟然繃緊,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罕見的凝重。
“怎麼回事?”卡夏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弗拉維,簡要報告!醫療隊!立刻接手傷員!快!”
訓練有素的蘿格們反應極快。幾名穿著簡樸白袍、但眼神銳利、動作迅捷的醫療兵立刻上前,小心卻迅速地從擔架隊員手中接過恰西,朝著阿卡拉修道院的方向飛奔而去。其他受傷的隊員也被攙扶著帶往醫療帳篷,早有準備的牧師和醫師已經等在那裡。
吳葉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腦中的眩暈,在艾琳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到卡夏面前。他舉起手中那塊被微弱精神力隔絕、但仍散發著冰冷波動的黑色晶體碎片。
“老酒鬼…東邊沼澤深處…發現了‘信標’核心…還有…來自世界之外的東西……”她聲音沙啞,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肺葉和精神的疼痛,“我們破壞了它…但…只是開始……”
話音未落,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吳葉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吳長老!”艾琳驚呼。
一隻覆蓋著熔金護手的大手穩穩扶住了他。卡夏看著吳葉蒼白如紙的臉色和渙散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他手中那令人極度不安的碎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先別說了。阿卡拉需要立刻見到你和這東西。”她轉頭對旁邊一名副官喝道,“去修道院!通知阿卡拉,最高警戒事態!還有,讓廚房立刻準備最高濃度的精力藥劑和靈魂安撫劑,送到靜修室!”
“是,大人!”
吳葉被兩名蘿格小心地攙扶起來,跟在卡夏身後,朝著營地裡那座古老而寧靜的修道院走去。艾琳和狀態稍好的弗拉維緊隨其後,骷髏哥和大祭司也默默跟上。沿途,營地裡的居民和戰士們投來擔憂和敬畏交雜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