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連呼吸都彷彿被那無聲一劍斬斷,梗在喉嚨裡,化作冰碴。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西門吹雪身上,從那隻剛剛抬起又垂落的左手,移到他右臂那空蕩蕩、似乎毫無生氣的袖管,最後定格在他臉上——那神情,依舊是先前的麻木與疲憊,甚至因睜眼揮出那一“意”而顯得更加空茫、倦怠。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江風吹過蘆葦蕩,了無痕跡。
可那灰袍人肩頭洇開的暗紅,裘烈、周莽煞白臉上滾落的冷汗,以及陰四娘腳下那片碎裂成末的絹花,都在無聲地尖叫,宣告著那一“意”的真實與可怖。
不是幻覺。
劍神,還在。
儘管他看起來落魄如喪家之犬,儘管他右手已廢,但他依舊是西門吹雪。左手,亦可為劍!不,那甚至已超越了“劍”的範疇,那是意念所至,鋒芒自生的“道”!
畫舫上,灰袍人捂肩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疼痛,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被撼動後的戰慄。他死死盯著西門吹雪,兜帽下的陰影裡,那兩點駭然的光芒劇烈閃爍,最終,緩緩熄滅,沉澱為一種更深、更沉的忌憚,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陰四娘臉上的嬌笑早已僵住,如同戴了一張拙劣的面具。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指尖冰涼,第一次感到這溼冷的江風,是如此刺骨。
裘烈和周莽更是不堪,方才鼓起的兇悍氣焰被徹底澆滅,只剩下後怕的虛汗浸透內衫。他們看著西門吹雪,又看看擋在前面的陸小鳳和花滿樓,喉嚨裡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哈……哈哈……”司空摘星第一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丟開手裡快被搓爛的蘆葦杆,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又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怎麼著?一個個都啞巴了?剛才不還嚷嚷得挺歡嗎?”他踱著步子,走到裘烈面前,歪著頭打量他,“裘幫主,您這‘黑虎掏心’沒掏著,要不要試試‘黑狗吃屎’?我看您這姿勢,挺標準的預備式。”
裘烈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胸口劇烈起伏,卻硬是沒敢接話,更沒敢再動手。
陸小鳳沒有笑。他的目光,從灰袍人肩頭的血跡,緩緩移到西門吹雪垂落的左手上。他臉上慣常的輕鬆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近乎穿透性的審視。西門吹雪的左手……穩定得驚人。穩定得不像一個剛剛揮出驚天一擊的人,倒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這穩定之下,陸小鳳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卻無法忽視的凝滯。那不是疲憊,更像是……某種習慣被強行打破後的不協調。一個右手用劍數十年、臻至化境的人,即便左手天賦異稟,即便意念通神,驟然轉換,也絕不可能毫無滯澀。
除非……他練左手劍,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這個念頭讓陸小鳳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西門吹雪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那寸斷的右手,是意外,還是……某種必須付出的代價?
花滿樓微微側耳,似乎在傾聽這死寂下的暗流。他“望”向西門吹雪的方向,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他“聽”到的,不是勝利的傲然,也不是解脫的輕鬆,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虛無與倦怠。西門吹雪的“氣”,在那一劍之後,非但沒有提振,反而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支撐,更加搖搖欲墜。花滿樓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間事,看來已了。西門莊主需要休息。諸位若再無確鑿證據,請回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與說服力,也帶著一絲隱隱的警告。
陰四娘最先反應過來。她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只是這笑容比哭還難看:“花公子說得是。今日……看來是有些誤會。”她目光復雜地最後瞥了一眼西門吹雪,轉身,“我們走。”
畫舫緩緩調頭,破開死水,向蘆葦蕩外駛去。那灰袍人始終捂肩站著,如同雕塑,直到畫舫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葦杆後,也未曾再動一下,未曾再看一眼。
主事者一走,其餘船隻上的人更是噤若寒蟬。關中“斷嶽刀”的老者臉色鐵青,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弟子周莽一眼,低喝一聲:“走!”快船迅速離去。
鐵掌幫的幫眾攙扶著失魂落魄的裘烈,也灰溜溜地上了船。
不過片刻功夫,方才還帆檣林立、殺氣騰騰的“鬼見愁”水域,便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陸小鳳那條小小的烏篷船,孤零零地泊在發黑的竹木平臺旁。風又起了,吹得葦浪起伏,嗚咽聲再起,卻比來時多了幾分蕭索與空寂。
平臺上,只剩下四人。
西門吹雪依舊站在原地,舊袍被江風吹得貼緊身體,更顯瘦削。他再次垂下眼簾,目光落回腳下的船板,彷彿周遭的一切,人群的來去,劍意的生滅,都與他無關。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空”與“無”,徹底沉寂下去,沉入更深的、不可測的潭底。
司空摘星湊到陸小鳳身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帶著餘悸:“我的娘誒……剛才那一下……我差點以為陸小雞你這輩子風流賬還沒還清,就要先去閻王那兒報到了。”
陸小鳳沒理他的調侃,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西門吹雪。“靈犀一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灰影襲來那一瞬,死亡的冰冷如此真切。而西門吹雪那無聲無息的一“意”,不僅救了他,更是在所有人心中,劃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他走了。”花滿樓忽然道,面朝畫舫消失的方向。
“誰?”司空摘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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