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走進皇宮的時候,手裡拄著竹杖,懷裡抱著木箱,步履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引路的太監幾次回頭看他,總覺得這個盲人比任何一個明眼人都更清楚自己該往哪裡走。
御書房裡,皇帝正在批閱奏摺。他今年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眉宇間有一種長期操勞留下的倦意。聽到太監通報“花滿樓覲見”時,他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讓他進來。”
花滿樓走進御書房,在丹陛之下站定,行了一禮。皇帝打量了他一眼——一個盲人,穿著素淨的青衫,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懷裡抱著一箇舊木箱。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江湖人,更不像官員,倒像一個教書的先生。
“花滿樓,朕聽說你能用耳朵聽出河堤的質量?”
“回陛下,是。”花滿樓的聲音平和得像一杯溫水,“石頭、河沙、海沙、灰漿,每一種材料敲上去的聲音都不一樣。好的河堤,聲音是實的、沉的、均勻的;摻了假的河堤,聲音是虛的、浮的、斷斷續續的。”
皇帝來了興趣:“那你聽聽這個。”
他從桌上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那是工部昨日送來的河堤樣品——遞給太監,讓太監轉交給花滿樓。
花滿樓接過石頭,沒有敲,只是用手指輕輕摸了摸表面,然後放在耳邊掂了掂。
“陛下,這塊石頭表面刷了一層青石粉的灰漿,但裡面是海礁石。海礁石質地疏鬆,重量比青石輕三成。這塊石頭比真正的青石輕了約二兩七錢。”
皇帝的臉色變了。他看向身旁的御前侍衛統領趙鐵山。趙鐵山點了點頭,走到花滿樓面前,接過那塊石頭,當著皇帝的面用刀削開了表面的灰漿。
灰漿下面,是灰撲撲的、疏鬆的、用手指一捏就碎的海礁石。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燭花爆裂的聲音。
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看著花滿樓懷裡的木箱。
“那是什麼?”
“陛下,這是工部侍郎錢守義託陸小鳳轉呈陛下的。”
“錢守義?”皇帝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因為他不敢。”花滿樓的聲音依然平和,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御書房裡每一個人的心上,“錢守義說,如果他自己來,他走不到皇宮門口。能讓他走不到皇宮門口的人,全天下只有一個。”
皇帝的目光變得鋒利了。他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因為他已經猜到了。
“箱子裡是什麼?”
“嚴世藩三十年來的罪證。每一筆貪墨、每一次草菅人命、每一個被冤枉的好人。錢守義花了十年時間蒐集這些東西。”
御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趙鐵山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幾個太監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堵上。
皇帝站起來,走到花滿樓面前,親手接過了那個木箱。他開啟箱子,拿出最上面的一張紙,看了一眼。然後他又拿出一張,又看了一眼。他一共拿出了七張紙,每一張只看了一眼,然後就放下了。
七張紙,七條人命。七個被嚴世藩害死的人,七個破碎的家庭,七筆永遠還不清的債。
皇帝把那些紙放回箱子裡,蓋上蓋子,轉身走回龍椅前,坐了下來。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震驚,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花滿樓,你知道朕為什麼一直沒有動嚴世藩嗎?”
“臣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