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朕動不了他。”皇帝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在朝中經營了三十年,六部尚書有一半是他的人,地方督撫有三分之二出自他的門下,宮裡的太監有一多半是他的眼線。朕每天看到的奏摺,是經過他篩選的;朕每天聽到的訊息,是經過他過濾的;朕每天做的事情,有一半是他想讓朕做的。”
皇帝抬起頭,看著花滿樓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忽然笑了。那是一個苦澀的、自嘲的笑容。
“花滿樓,你知道朕這個皇帝,跟嚴世藩比起來,誰更大?”
花滿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陛下是天子。嚴世藩是臣子。天子永遠是天子,臣子永遠是臣子。貓再大,也不是老虎。”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在御書房裡迴盪,驚得窗外的鳥撲稜稜地飛了起來。
“貓再大,也不是老虎。”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點了點頭,“花滿樓,你這話說得對。朕是老虎,嚴世藩只是一隻貓。一隻養得太肥的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光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那雙突然變得明亮起來的眼睛裡。
“趙鐵山。”
“臣在。”
“傳朕的口諭——召刑部尚書韓章、大理寺卿方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德入宮。即刻。”
“遵旨。”
趙鐵山轉身要走,皇帝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派一隊人馬,去香山聽濤居,把錢守義接到宮裡來。如果有人攔著——”
皇帝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像刀一樣鋒利。
“——格殺勿論。”
趙鐵山領旨而去。
花滿樓站在御書房裡,手裡拄著竹杖,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張網開始收緊了。不是他在收,是皇帝在收。他只是一個遞剪刀的人。
但他很滿意這個角色。
皇帝轉過身來看著他:“花滿樓,你願意留在宮裡,幫朕檢驗所有的河堤樣品嗎?”
“臣願意。”花滿樓說,“但臣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臣要住在百花樓。宮裡的牆太厚了,臣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皇帝又笑了:“好。你住在百花樓,朕派人每天把樣品送到你那裡去。”
“謝陛下。”
花滿樓轉身走出了御書房。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了槐花的香氣。
京城的風,終於開始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