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揹著柳如眉,手腳並用地爬上繩梯時,天已經快亮了。
月亮西沉,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天坑裡的霧氣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他的衣服被岩石刮破了十幾處,手上全是血痕,柳如眉趴在他背上,氣息微弱,但還活著。
爬到崖頂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撐不住,兩個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陸小鳳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但他顧不上擦。他盯著漸漸發白的天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活著,出來了。
柳如眉躺在他身邊,一動不動。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還是發紫,但比在洞穴裡時好了一些。司空摘星的解毒藥起了作用,雖然不對症,但至少壓制住了毒素的擴散。
“柳姑娘,”他沙啞著嗓子說,“你還活著嗎?”
柳如眉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目光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陸小鳳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你……為什麼要救我?”
陸小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問題,等你有力氣請我吃飯的時候再回答。現在先閉嘴,省點力氣。”
他從地上爬起來,把柳如眉扶起來靠在樹上,然後走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天坑深處,燈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漆黑。柳如血沒有追上來,不是因為她追不上,而是因為她不需要追。
她知道他要去哪裡。
八月十六,城東面館。她親口說的,她會去。
陸小鳳從懷裡摸出那張地圖,藉著晨光仔細看了一遍。斷腸崖距離城東面館大約一百里,走路需要一天,騎馬需要兩個時辰。但柳如眉現在的狀況,騎馬都扛不住。
他必須找個地方先安頓下來,等柳如眉恢復一些再走。
背起柳如眉,沿著山路往下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腳下出現了一座小村莊,十幾戶人家,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陸小鳳敲開了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一個老婆婆,看見陸小鳳揹著一個昏迷的女人,二話沒說就把他們讓進了屋。
老婆婆姓王,兒子兒媳都在城裡做生意,一個人住著三間瓦房。她燒了熱水,給柳如眉擦了身子,又熬了一鍋粥。
陸小鳳坐在門檻上,啃著老婆婆給的饅頭,看著院子裡的一棵老槐樹發呆。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柳如血說她是零度園的主人,柳如霜是她的傀儡。她說自己可以變成任何人。她說那把匕首叫“噬心”,能隔空取心。她說陸小鳳的心臟是第一百顆,也是最完美的一顆。
但她說的話,能信幾句?
陸小鳳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相信敵人說的話,也永遠不要不相信敵人說的話。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才是最毒的毒藥。
柳如血說她沒有心。這句話可能是真的,因為只有沒有心的人,才能做出那些喪心病狂的事。但一個沒有心的人,為什麼要在棺材裡儲存柳如煙的屍體?為什麼要在月圓之夜殺人煉藥?為什麼要把陸小鳳引到零度園來?
如果只是為了長生,她大可以隨便找一百個人下手,何必大費周章地設局?
這裡面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小夥子,”老婆婆端著一碗粥走出來,遞給陸小鳳,“那個姑娘醒了,叫你進去。”
陸小鳳接過粥,走進裡屋。柳如眉靠在床頭,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有了神采。她看著陸小鳳,嘴唇動了動,眼淚先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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