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深夜，竹青幫總堂後院。
夜色濃稠如墨，後巷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貓叫春的淒厲嘶叫，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總堂後院的那間關公小屋亮著昏黃的燈光，香火的氣息從門縫裡飄出來，混著夜晚潮溼的海風，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章叔像往常一樣屏退了護衛，獨自走進小屋，只見他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然後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閉目祈禱，嘴裡唸唸有詞，昏黃的燈光映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將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屋外，四個護衛懶洋洋地蹲在門口抽菸聊天，誰也沒有注意到對面舊樓二層的窗戶後面有什麼異樣。
賴三蹲在那扇窗戶後面，一身黑衣與黑暗融為一體，他已經在這個位置蹲守了整整四個小時，不吃不喝，一動不動，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他的眼睛透過窗簾縫隙死死鎖定著小屋的後窗，連眨眼的頻率都降到了最低。
等到護衛們點起第三根菸的時候，賴三動了！
他無聲無息地從窗戶翻出，沿著早就踩好的排水管道滑降到後巷，膠底鞋落在水泥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貼著牆壁的陰影移動，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事先標記好的位置上，避開了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和積水。
小屋的後窗沒有鎖，章叔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十多年，從來沒人敢在竹青幫總堂後院對他動手，他早就把警惕心磨沒了。賴三翻窗而入的動作快得像一條遊進水池的蛇，落地的瞬間，腰間的橡膠短棍已經握在手中。
章叔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跪在蒲團上的身體微微一僵，剛要轉頭。
短棍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砸到，精準無比地命中後腦。章叔悶哼一聲，整個人軟軟歪倒在地，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賴三沒有任何停頓，從腰間抽出那根細鋼絲，面無表情地完成了最後一擊。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像一個在流水線上重複了無數次的老工人，沒有多餘的猶豫，也沒有多餘的聲響。
確認章叔已經斃命之後，賴三將屍體原樣留在蒲團旁，原路翻出後窗，沿著後巷快步撤離，巷口停著一輛事先準備好的破舊麵包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麵包車像一條遊入深海的魚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港島的夜色之中。
整個過程從翻窗到撤離，不超過三分鐘。
屋外的護衛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抽完了煙，又聊了一會兒賭馬的事，直到一個護衛無意間看了一眼手錶，才發覺章叔今晚在小屋裡待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太多。
“章叔今晚怎麼這麼久？”那護衛皺了皺眉，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小屋門口敲了敲門，“章叔？章叔？！”
沒人回應，護衛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回應。他的臉色開始變了，壯著膽子推開門，就看到香爐裡的三炷香還在靜靜燃著，青煙裊裊上升，蒲團旁邊的地上，章叔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見狀，護衛心裡一緊，趕忙走近檢視，驚駭看到章叔臉色青紫，脖頸上勒著一道深深的細鋼絲勒痕，瞳孔放大，早已沒了氣息。
“啊！！！”
護衛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慘叫，連滾帶爬地衝出小屋，一腳踩空摔在門口的臺階上，顧不得疼，扯著嗓子嘶喊：“章叔死了！章叔被人殺了！”
那聲音在深夜的總堂裡炸開，驚起了後院樹上的烏鴉，也驚醒了整個竹青幫。
不到一刻鐘，竹青幫總堂燈火通明，所有人都被從床上叫了起來，堂口頭目們衣衫不整地衝到後院，有的還穿著拖鞋，有的光著膀子只披了一件外套，有的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裹挾著湧到了後院，幾個膽子大的進去看了一眼章叔的屍體，出來時臉色慘白如紙，扶著牆乾嘔了好幾下。
元老們聚集在議事廳裡，七嘴八舌亂成一鍋粥。有人拍桌子罵娘，有人面色陰沉一言不發，有人已經開始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身邊的每一個人，恐慌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每個人都覺得兇手可能就站在自己身邊。
管屯門賭檔的喪彪最先拍案而起，他粗著嗓子吼道：“章叔每個週五晚上都去拜關公，這事幫里人盡皆知！殺手能掐準這個時間從後窗摸進去，肯定有內鬼！”
這話一齣，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身邊的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猜忌和恐慌，幾個平日裡跟章叔走得近的堂口頭目更是面色鐵青，生恐被人懷疑到自己頭上。
另一個元老陳伯拄著柺杖站了起來，用柺杖重重敲了兩下地板，沉悶的響聲讓喧譁的議事廳暫時安靜了下來，只見他沙啞著嗓子說道：“章叔走了，兇手是誰暫且擱到一邊，當務之急是不能讓竹青幫群龍無首，外面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新界那些小幫派早就巴不得咱們亂起來。明天一早，必須開堂會，把幫內的事務理清楚！”
陳伯話音未落，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
“陳伯說得對。”
所有人轉頭看去，只見棒梗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副沉痛而凝重的表情，他走到議事廳中央，環視眾人，聲音穩穩當當：“竹青幫不能群龍無首，我是竹青幫老大，章叔出了這種事，幫內一切事務自然由我來主持。從現在起，所有堂口直接向我彙報，所有賬目送到我房間，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人馬！”
這話一齣，在場幾個堂口頭目的臉色立刻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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