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委員會辦公室的白熾燈亮得晃眼,把牆上刷著的紅漆標語照得泛白。
孫主任端著缺了個口子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辦公桌上。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的舊報紙上。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孫主任板著臉,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
王桂香坐在長條凳上,雙手死死攥著皺巴巴的褲腿,立刻開始乾嚎。她把頭髮揉得亂糟糟的,粗糙的手背在眼角使勁抹了幾下,雖然沒擠出半滴眼淚,但聲音又尖又利。
“孫主任啊,您可得給我們做主!我們大老遠從鄉下過來,腳底板都磨出了血泡,好不容易找到親戚家。結果呢?這一家子心狠啊!一口熱水沒給我們喝,就把我們往外趕!這大冷天的,是要逼死我們一家三口啊!”
秦建國蹲在旁邊,配合著重重嘆了口氣,一副老實人受盡委屈的模樣。
林晚意拉開一把木椅,撫了撫衣襬,安穩坐下。顧硯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軍裝筆挺,雙手背在身後,視線掃過秦家三人,壓迫感十足。
面對王桂香的控訴,林晚意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看向孫主任,聲音平穩清晰:“主任,既然是公開調解,總得講究個人證物證。剛好,張嬸今天下午來我家借過錐子,她應該看到了全過程。”
人群裡,住顧家隔壁的張嬸挎著個竹編菜籃子。被點到名,她立刻用手肘撥開前面的人,擠上前來。
“我作證!”張嬸大嗓門一開,整個辦公室都聽得清清楚楚,“孫主任,這婆娘滿嘴跑火車!什麼一口熱水沒喝上?我下午去借東西的時候,顧家那口大鐵鍋里正燉著紅燒肉呢!那香味,飄得滿樓道都是。”
張嬸轉過身,指著王桂香的鼻子:“我親眼看見,你們一家三口坐在顧家飯桌上,一人捧著個大海碗,吃得那叫一個狼吞虎嚥。一整盆肉,連點湯汁都沒剩下,全被你們用米飯拌著吃光了!你連盤底的蔥姜大蒜都嚼巴嚼巴嚥了,現在跑來裝餓死鬼?”
張嬸又一指旁邊的秦建軍:“你瞅瞅,這小子嘴角的油星子還沒擦乾淨呢!普通人家過年都捨不得吃這麼一頓好的,他們倒好,吃幹抹淨轉頭就說人家不給飯吃,喪良心啊!”
圍觀的軍嫂們一片譁然,對著秦家人指指點點。
秦建軍下意識地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嘴角,果然蹭下來一片亮晶晶的油漬。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慌亂地把手背在身後。
謊言被當場戳穿,秦建國急得直拍大腿,趕緊轉移話題:“吃頓飯怎麼了!我們是去借錢的!建軍要結婚,女方要五百塊彩禮和縫紉機。硯深現在是團長,晚意又剛拿了全國通報表揚,他們手指縫裡漏一點就夠了。可他們呢?一分錢不借,還逼著我們寫借條!親戚之間算得這麼清楚,這叫什麼事!”
林晚意開啟隨身帶的帆布包,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抽出一支英雄牌鋼筆。
“啪”的一聲。
筆記本和鋼筆被拍在孫主任面前的辦公桌上。
“表舅既然提了,那就當著孫主任和大家的面,把這筆賬算清楚。”林晚意看著秦建國,“五百塊現金,外加一臺全新的蝴蝶牌縫紉機。黑市上一張縫紉機票至少要一百塊。加起來,算六百。”
她把鋼筆推到秦建國面前。
“六百塊。一個普通的八級工,一個月工資三四十塊,不吃不喝要攢兩年。表舅,您現在就寫借條。寫清楚哪年哪月還清,每個月還多少。”林晚意敲了敲桌面,“只要字簽了,按上手印,錢我立刻拿給您。”
顧硯深向前邁了半步,修長的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一下:“寫。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把手續辦全。”
秦建國看著那支黑色的鋼筆,手抖了一下,根本不敢接。
他還錢?他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也掙不了幾個錢。他本來就是打著“借”的名義來要錢,根本沒想過還。這要是白紙黑字寫下來按了手印,以後顧家真去鄉下要賬怎麼辦?
“怎麼?不寫?”林晚意看著他,“是不識字,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
人群裡爆發出鬨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