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這個地方,千百年來一直在變,又一直沒變。說變,是疆界。先秦的彭城,漢代的徐州刺史部,清代的徐州府,解放初的山東代管,建國後的蘇皖換縣——版圖來來回回地調,縣份進進出出地換。說沒變,是這座城。自打東漢末年曹操把徐州治所搬到彭城,近一千八百年了,徐州的心臟就沒挪過窩。不管上面怎麼劃、怎麼調,四省交界處這座城,始終是這方圓幾百里的根。這城在,人心就散不了,哪怕線在紙上改了幾十遍,人心裡照樣認它。
一個人在徐州,到底算哪裡人?這個問題,擱在別的地方不算事,擱在徐州,真不好說。你說你是徐州人,可你出生的時候徐州是山東的。你說你是江蘇人,可你爺爺那輩是從安徽遷過來的。你說你是豐縣人,可豐縣在行政地圖上改過七八迴歸屬。一個人要在這片土地上把身份說清楚,得把自己的出生年月、行政區劃沿革一併報上,才能讓人知道他說的“徐州“是哪一年的徐州。可他說不清楚也沒關係,因為對方聽到“徐州“兩個字,就知道他大概是從哪一片水土裡長出來的了。這就夠了。
清雍正十一年,徐州升為府,置銅山縣為府治,下轄一州七縣:邳州、銅山、豐縣、沛縣、蕭縣、碭山、宿遷、睢寧。民間管這叫“老八縣“。上四縣在西北——豐、沛、蕭、碭,靠著微山湖,挨著山東,口音偏魯,脾氣也偏硬。下四縣在東南——銅山、邳縣、睢寧、宿遷,往淮海腹地走,水土軟些,人也柔些。可不管上四下四,說到徐州,都認。趕集去徐州府,看病去徐州府,孩子考學去徐州府——徐州就是他們的天。老八縣的人,活了一輩子也沒想過自己會不是徐州人。那些縣彼此之間口音有差、風俗有別,但只要坐到一張桌上喝羊肉湯,問一句“哪縣的?“對面答“豐縣的“或“宿遷的“,都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關係就定下來了。那片土地不需要名字來證明歸屬,風聲和方言早替它做了證。
1948年冬天,徐州解放了。可江蘇大部還沒解放,省級行政體系癱瘓,沒人管。中央一紙令下:徐州及周邊縣份,劃歸SD省臨時代管。豐縣、沛縣、銅山、邳縣——這些跟著徐州幾百年的縣,一夜之間成了山東的。沛縣的老百姓去縣裡辦事,印章上刻的是山東臺棗專區。蕭縣、碭山更折騰,先劃給河南商丘,又劃給皖北行署宿縣專區——兩年不到,換了三個省。你說你是哪裡人?沛縣人說是徐州人,可行政上歸山東管。蕭縣人說自己是徐州人,可戶口在安徽。有的村子東頭歸一省、西頭歸另一省,趕個集都要跨省。那幾年,疆界是臨時的,人心裡也是懸著的。誰都代管,誰都不知道這“臨時“要多久。人心裡的歸屬感,也跟著這“臨時“,懸在了半空。
1953年,江蘇恢復省制。山東代管的縣份全部劃回,設立徐州專區。蕭縣、碭山也從安徽回來了。老八縣的人鬆了口氣:終於回家了。可沒高興兩年。1954年,洪澤湖發了特大洪水。水從上游灌下來,下游分屬兩個省,誰也管不了誰,誰也不聽誰的。治水得統一,國務院拍板:換縣。安徽把盱眙、泗洪給江蘇,江蘇把蕭縣、碭山給安徽。這一次,不是代管,是永調。蕭縣、碭山的人,從此徹底脫離徐州。老八縣裡最西北的兩個縣,划進了安徽宿州。他們趕集不再往徐州走了,看病不再去徐州府了,孩子考學填志願,寫的不是江蘇的程式碼了。可蕭縣人說話,聽著還是徐州味。碭山人過年走親戚,還是往徐州方向走。行政邊界劃得過去,心裡的邊界劃不過去。直到今天,蕭縣、碭山的計程車裡放的是徐州電臺,買的房子往徐州靠,生了病往徐州醫院跑。他們嘴上說是安徽人,心裡清楚自己是老八縣的底子。
蕭縣、碭山划走之後,加上戰時臨時縣撤銷,徐州專區穩定為八縣:豐縣、沛縣、銅山、邳縣、睢寧、新沂、東海、贛榆。民間叫“新八縣“。1970年改稱徐州地區,跟XZ市分開過——地區管縣,市只管城區。一個“徐州“兩個架子,城裡人跟縣裡人,分得清清楚楚。1983年,市管縣改革,地區撤銷,六個縣劃歸XZ市,東海、贛榆去了連雲港。新八縣散了,徐州實現了地市合併。再往後,邳縣變邳州市,新沂變新沂市,銅山變銅山區,宿遷升了地級市——老八縣裡的老么,自己成了一方諸侯。如今的徐州,轄五區三縣兩市。老八縣散落在三個地方:豐、沛、銅山、邳州、睢寧還在徐州;蕭縣、碭山在安徽宿州;宿遷自己當家了。
疆界變了又變,縣名換了又換。可你站在雲龍山上往四下看——微山湖的水還是往這裡流,津浦隴海的鐵軌還是在這裡交,四省交界的人還是往這裡聚。一千八百年了,徐州還是徐州。那些被划走的縣,人心裡還記著呢。蕭縣、碭山的老人到現在還說“我們徐州“,你說他是安徽人他跟你急。沛縣人說話跟魯南一個調,可你問他是山東人還是江蘇人,他想都不想就說:徐州人。蕭縣人碭山人跑徐州比去宿州勤快,沛縣人跟山東人喝酒比跟蘇南人談生意還熱絡。紙上的線畫得再清楚,也比不過腳底下那條走了幾千年的路。那條路從彭城時代就踩出來了,從西楚時代就踩出來了,從漢代刺史部就踩出來了,一直踩到今天,還沒斷。那條路上沒有界碑,不需要界碑。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走得久了,就成了根。
我認識一個蕭縣人,在徐州做生意。每次別人問他老家哪裡的,他都說徐州蕭縣。旁邊人提醒他蕭縣現在是安徽的,他說我知道,可我說習慣了。那個“說習慣了“裡頭,藏著一條比省界更長的河。那條河不會斷,因為源頭還在徐州。他說的不是行政歸屬,是小時候趕過的集、走親戚經過的路、收音機裡聽過的徐州方言。那些東西比行政區劃更早地住進了他身體裡,等劃界的檔案下來的時候,它們已經住得太深了,搬不走了。他每次開車過省界的時候,導航提醒他“您已進入安徽宿州“,可他的耳朵還沒切換頻道,聽的還是徐州廣播。他嘴上不講,心裡知道——他被划走了,可他沒有離開。他只是換了一個省來收他的信,可他的心還在老地址上躺著呢。
他說他有一次回蕭縣老家,路過一個村口,看見一個老人坐在太陽底下打盹。他停下來問路,老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徐州人吧?他一愣,說你怎麼知道?老人笑了,說聽你說話就是。你那個“吧“字往下墜,蕭縣人不說那樣的話。他那一刻站在路邊,不知道該接什麼。他只是覺得,那老人說的話,比任何行政區劃檔案都更準確地描述了他。他不是被地圖記住的,是被一個“吧“字記住的。而那個“吧“字的根,不在安徽,在徐州。他上車之後,沉默了很久。導航還在響,提醒他前方多少米有測速。他把聲音關掉了。他不需要導航了。他認得路。那條路他走了四十年了。
還有一個故事,是聽一個沛縣的朋友說的。他說他小時候,村裡有一個老人,九十多歲了,一輩子沒出過縣。有一年村裡重新辦身份證,填籍貫的時候,老人不識字,讓孫子幫他填。孫子問他填什麼,他說填徐州沛縣。孫子說,爺爺,現在是江蘇沛縣了,徐州是市,不是縣。老人想了很久,說那就填徐州吧。孫子說沒有徐州這個選項,只有JS省沛縣。老人擺擺手,說算了,不辦了。孫子急了,說那怎麼行。老人說有什麼不行的,我活了一輩子,都是徐州人,臨了讓我改成江蘇的,我不認。後來那張身份證到底沒辦下來。老人去世的時候,墳頭朝南,對著徐州的方向。朋友說,他每年清明去上墳,都會站在墳前往南看一眼。他知道那條路不通了,可他知道老人還認得那條路。
我認識一個宿遷人,在南京工作。宿遷現在是地級市了,可他說他小時候,老輩人還管自己叫“老八縣的“。他爺爺生前常說,宿遷原來是徐州的,後來分了家。他爺爺去世那年,唯一的遺願是把骨灰撒一半在徐州雲龍湖。家裡人覺得奇怪,說你在宿遷住了一輩子,怎麼想撒到徐州去?他爺爺說,我生下來就是徐州人,死了也得回去看看。後來家人真帶了半壇骨灰去雲龍湖。那天風很大,撒下去的時候,風把灰吹起來,往北飄了一段才落進水裡。他站在湖邊,看著那縷煙飄走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他爺爺不是要回去,他是要讓徐州知道,他還記得。老八縣的人,各自散在不同省份,可那種“記得“,比任何省份都長久。
疆界是紙上畫的,人心裡的版圖,比紙上的大。徐州就是這張版圖中間那座不動不移的城,誰划走誰划來,它都在那裡,替那些散出去的縣,守著同一個來處。只要它還在,那些被划走的人就還有地方可回。他們知道雲龍山在哪裡,知道戶部山的風從哪裡來,知道羊肉湯裡放什麼作料才算正宗。那些東西不會寫進任何一份行政區劃檔案裡,可它們比檔案更管用。它們讓人在徐州之外的地方,仍然可以指著地圖上那一小塊地方說,那是我們那兒。那個人可能生在安徽,長在山東,戶口在江蘇,可他說的“我們那兒“只有一個地方。那座城,一千八百年了,一直替他們收著那個稱呼。只要城不搬,稱呼就不會丟。稱呼不丟,他們就知道自己是誰。
我在徐州遇到過一個計程車司機,豐縣人。他說他年輕時去過很多地方打工,在深圳待過五年,在杭州待過三年。別人問他哪裡人,他一開始說江蘇豐縣,人家聽不懂。後來他說徐州,人家就明白了。他說“徐州“這兩個字比“江蘇“好用,因為說江蘇,人家覺得你是南方人,可你一張口,北方口音,人家就糊塗了。說徐州,人家就知道你是那個四省交界的地方來的,說話硬,脾氣直,羊肉湯喝得慣。他後來不管到哪裡,都說自己是徐州人。他說徐州人這三個字,比身份證上的地址更能說明他是誰。他說有一年在深圳,跟一個河南人吵架,吵著吵著發現兩人都是徐州邊上長大的——那人是商丘的,離徐州不到一百公里。兩個人當場就不吵了,找個館子吃了頓飯,喝了頓酒。他說那一刻他才明白,徐州不是一個行政概念,它是一個文化概念。你出了省,徐州就是你最接近的身份標籤。它不用解釋,一說就懂。
老八縣的人,即使被划走了,心裡那份歸屬也從來沒斷過。蕭縣人趕集還往徐州跑,碭山人過年走親戚還往徐州方向走,宿遷人說到老輩人還管自己叫老八縣的。這種認同不是誰規定的,是幾百年的時間養出來的。徐州在這個區域裡待了一千八百年,比任何省份的存在時間都長。大家認徐州,不是認行政歸屬,是認那個圓心。圓心沒動過,圓上的點再怎麼挪,心裡還是繞著那個圓心轉。
我認識一個做地方誌研究的人,他說他查過老八縣的所有區劃變更檔案,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不管怎麼劃,老百姓的戶籍登記裡,總有人把籍貫寫成“徐州“而不是具體的縣。他說這種寫法在官方統計裡算錯誤,可這種錯誤持續了幾十年,幾代人。為什麼改不過來?因為老百姓心裡那個徐州,比檔案上的徐州大,也比檔案上的徐州老。它不是一個地級市的概念,是一個生活圈的概念。你在這個圈裡出生、長大、趕集、看病、上學、嫁娶,你一輩子最重要的那些事都跟這個圈有關,那你怎麼可能因為一張紙,就把它從心裡擦掉?
老八縣散是散了,可散出去的那些人,互相之間還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蕭縣、碭山的人到了外地,碰到豐縣、沛縣的人,那種親切感不是裝出來的。他們知道對方跟自己喝的是同一碗羊肉湯,說的是同一套方言,走的是同一條去徐州的路。那種默契不需要解釋,一張嘴就認出來了。我認識一個碭山人在蘇州開飯店,招牌上寫的是“徐州味道“。他解釋說,碭山現在歸安徽,可外地人不知道碭山,只知道徐州。他賣的是地鍋雞、羊肉湯、烙饃卷饊子,這些東西在碭山叫法不一樣,做法差不多,可他統一寫“徐州風味“,因為客人認。他說有一回一個豐縣人進來吃飯,點了一碗羊肉湯,喝了一口,抬頭問他:你是蕭縣還是碭山的?他一愣,說你怎麼知道?那人說,你湯裡放的這種小茴香,豐縣不放這個,只有蕭縣和碭山這麼放。兩個人當場就聊起來了,聊了整整一個下午,從羊肉湯聊到老八縣,從老八縣聊到各自家裡的老人。最後那個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還是老八縣的人做的湯對味。就這一句話,抵得上所有地圖上的線。
還有一個邳州人,在南京讀大學。他說他入學第一天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邳州的,全班沒人知道邳州在哪。他又說徐州邳州,大家還是不太清楚,只知道徐州在江蘇北部。後來他乾脆說自己是老八縣的,結果同宿舍一個沛縣的同學猛地抬頭看他,兩個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都笑了。他說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個人跟他是一路的。“老八縣“這三個字,就像一個暗號,只有從這個區域出來的人才能聽懂。它不是官方稱謂,沒有檔案定義,可它在民間流傳了幾百年,比任何行政區劃都更準確地把一群人劃在了一起。他們可能口音不一樣,可能習俗有差別,可他們共享同一種記憶——那種記憶叫徐州。
疆界變了又變,可人心裡頭那份東西,比紙上的線結實。蕭縣、碭山的人被划走了幾十年了,可你去蕭縣街上看,飯店招牌上還是“徐州風味“,藥店還是“徐州某某連鎖“,就連村裡老人聊天,說的還是“趕徐州集“、“上徐州看病“。那些詞已經用了多少代人了,不是一張檔案就能改掉的。語言這東西,比行政命令慢,比省界深。它紮根在日常生活裡,一天三頓飯、趕一趟集、看一次病,每重複一次,那個歸屬就加深一層。幾十年下來,蕭縣、碭山的人嘴上不說,可他們的日子還是按老八縣的節奏在過。
我有一個朋友是搞地理資訊系統的,他說他做過一個有意思的研究:把老八縣區域裡所有人的手機信令資料拿出來分析,看他們平時往哪個城市跑。結果是驚人的一致——不管蕭縣人、碭山人、豐縣人、沛縣人,最多的跨城軌跡指向同一個地方:徐州。他說這個資料比行政區劃準確多了。紙上的線可以隨便畫,可人是用腳投票的。你划走一個縣容易,可你劃不走那條走了幾千年的路。人往哪裡走,心就在哪裡。而老八縣的人,腳一直往徐州走。
蕭縣有個退休教師,我跟他聊過。他說他教了一輩子書,最頭疼的是填表格。籍貫一欄,他永遠不知道該怎麼填。按現在的行政區劃,該填安徽蕭縣,可他總想填徐州蕭縣。他說他年輕時去外地開會,別人問他哪裡人,他說安徽蕭縣,別人沒反應。他又說徐州蕭縣,別人就點頭了。他說從那以後,他在外面永遠說自己是徐州人。不是不認安徽,是徐州這個地名,在外面比安徽蕭縣好用。他說他教了一輩子地理,最清楚行政區劃是怎麼回事,可他就是改不了那個“說習慣了“的習慣。那個習慣不是他一個人的,是他們那一代人共同的。就像他說他小時候,村裡人趕集都說“去徐州“,沒有人說“去安徽“或者“去江蘇“的。那一代人已經老了,走了,可他們留下來的那種說法還在。年輕人嘴上說安徽蕭縣,可你問他爺爺是哪裡人,他還是會說徐州蕭縣。那句話像一條秘密通道,連著一代人心裡那塊沒被划走的地方。
徐州這座城,站在四省交界處,站了一千八百年。它見慣了疆界變遷,見慣了你來我往。可它沒動過。它就像一個老座標,讓所有在這個區域裡出生、長大、離開的人,還能找到自己的起點。老八縣的人,不管現在在哪個省,身份證上寫的是哪裡,心裡都有一個共同的去處。那個去處叫徐州。它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是一段記憶的總和。你提到它,就能想起小時候趕集的那條路、過年走親戚經過的河、收音機裡那個熟悉的方言調子。那些東西比任何檔案都更真實地定義了一個人從哪裡來。
我有一個朋友在徐州博物館工作,他說他見過最動人的一件展品,不是文物,是一封信。信是一個蕭縣的老人寫的,位址列寫的是“徐州府蕭縣“,郵戳是2018年的。郵局把信送到了博物館,因為徐州已經沒有“徐州府“這個叫法了。信裡內容很簡單,就是問現在徐州還有沒有老八縣的說法,他家祖上是蕭縣的,搬走幾十年了,他想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算徐州人。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給他回了信,說您永遠都是。老人收到回信後,又寫了一封,只有一句話:那就好。我怕我死了,不知道自己算哪裡人。現在知道了。
那句話被博物館收藏了,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我去看過,薄薄一張紙,字寫得歪歪扭扭,可我看完站在那裡,半天沒動。那封信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懷念,是一種很輕的確認。就像一個走了很遠的人,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那個地名還亮著。他只是想知道那盞燈還亮不亮。燈還亮著。那就夠了。
老八縣的人,散落在三個省份,各自過著各自的日子。可他們心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所有散出去的縣份連回同一個原點。那個原點就是徐州。徐州替他們守著那個稱呼,替他們存著那些記憶。它不需要聲張,不需要證明,它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那些被划走的人有一天回頭,還能看見它。它不催,也不問。它只是等。等蕭縣那個退休教師下一次來徐州看病的時候,等碭山那個在蘇州開飯店的老闆回老家探親的時候,等那個被導航提醒過無數次的蕭縣生意人再開車過省界的時候——他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徐州還在。那個地名還在。他們不需要解釋自己是誰,因為那兩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疆界是紙上的,人心裡的版圖比紙上的大。老八縣雖然散了,可那份歸屬從來沒散過。徐州就是這張版圖中間那座不動不移的城,誰划走誰划來,它都在那裡,替那些散出去的縣,守著同一個來處。只要它還在,那些被划走的人就還有地方可回。他們知道雲龍山在哪裡,知道戶部山的風從哪裡來,知道羊肉湯裡放什麼作料才算正宗。那些東西不會寫進任何一份行政區劃檔案裡,可它們比檔案更管用。它們讓人在徐州之外的地方,仍然可以指著地圖上那一小塊地方說,那是我們那兒。那個人可能生在安徽,長在山東,戶口在江蘇,可他說的“我們那兒“只有一個地方。那座城,一千八百年了,一直替他們收著那個稱呼。只要城不搬,稱呼就不會丟。稱呼不丟,他們就知道自己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