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的青蔥歲月》第1277章 當歸彭城(1)

作者:汴塘舞仕·16天前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去市中心偶然間看到一塊“彭城街道辦事處”的牌子,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彭城國,怎麼就成了一個街道辦事處?那塊牌子不大,白底黑字,掛在普通的門廊旁邊,和街上所有的牌子一樣安安靜靜地待著。可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那兩個字的重量,和它現在所依附的這塊小小的門頭之間,落差太大了,大到我站在那兒,腳底像被什麼粘住了。我不是在挑剔一個行政單位命名的合理性,我只是在替那兩個被叫了三千年的字,感到一種說不清的委屈。它們本來是可以蓋在整座城上的,如今卻落在一扇門上。

後來我才知道,彭城街道隸屬雲龍區。不論什麼時候,“彭城”這兩個字,念出來,唇齒之間彷彿就有風雷之聲。項羽在這裡定都,發出“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的嘆息;劉邦從這裡出發,開創了大漢四百年基業。楚漢的風雲,兩漢的魂魄,全都凝在這兩個字裡了。如今,它們安安靜靜地掛在一個街道辦事處的門口——不是說不可以,只是總覺得,像把傳國玉璽當作了鎮紙。那玉璽也是石頭做的,可它蓋下去的時候,一國興廢就在那幾寸見方之間。如今它被一塊普通的硬木壓著,不再蓋章了,只是鎮著幾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可彭城二字,是不該鎮紙的。它們應該蓋在更重要的地方,蓋在整座城的心臟上。它當過國都,當過郡治,當過刺史部,當過府城,它受得起一個區的名字。它不該只是街道辦的抬頭。

其實,最該叫彭城的,是銅山區。銅山區改回彭城,不是標新立異,而是一場遲到了千年的認祖歸宗。銅山區的前身是彭城縣,從秦代設縣到元代併入徐州,沿用超過一千年。清雍正十一年,徐州升府,按例需設附郭縣。可舊縣名“彭城”已經消亡了四百年,雍正皇帝自然不會再用。正好境內有銅山島產銅,於是彭城縣改名為銅山縣。2010年撤縣設區,成了今天的銅山區。那個被擱置了近四百年的名字,本來已經回來了,卻又被輕輕地放回了原處。彭城縣當年消失的時候,銅山還不叫銅山。它是從彭城的身體上長出來的,像一根老樹上分出的新枝。如今新枝已經長成了大樹,可老樹的名字卻還沒有回來。它一直在那裡等著。等了一千年,又在銅山的名字底下,多等了三百多年。它等得夠久了。

不是說銅山不好。全國叫銅山的地方,不止徐州一處。可叫彭城的地方,全中國只有這裡。一個地方的名字,就像一個人的名字——不只是代號,而是身份的確認、血脈的憑證,是祖先留給我們的一塊玉佩。你戴著它,就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彭城,就是徐州最金貴的那塊玉佩。它不在你脖子上,也不在你口袋裡,它在你的方言裡,在你的族譜裡,在你每一次說出“徐州”這兩個字的時候,悄悄滑過你的舌尖,替你把那個更老的名字含在齒間,沒有說出口。你知道它在那裡。你知道它一直沒有離開過。可它沒有門牌,沒有路標,沒有一個可以被看見、可以被指認的位置。它只活在你念出它時的那一點微微的停頓裡。它被放在街道辦事處門口的時候,它沒有抱怨。它只是安安靜靜地掛著,像一個被請到後廳的老祖先,不再坐主位了,可還在。它還在那裡替整座城守著那個舊稱,哪怕只有一個街道辦事處的容量。

可一個還在的名字,就該坐在它該坐的位置上。就像一個人,年紀大了,不再掌權了,可他的名字,還在族譜的第一頁上,替他守著整個家族的來處。彭城也該在那一頁上。它不該只活在口頭相傳的記憶裡,不該只活在古書和縣誌裡,它應該被重新請出來,放在一個可以被看見、可以被指認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個區級行政單位的名字,也足夠了。因為一個區,有門牌,有公章,有地圖上的位置。一個四歲的孩子從幼兒園放學,就能念出“我家住在彭城區”。他可能還不知道彭祖是誰,可他已經在認領那個名字了。那個名字正在他的舌尖上,重新活過來,像一枚被擦拭乾淨的印章,帶著硃砂的紅,輕輕落在他的生活裡。他會長大,會離開,會去別的城市。可等他跟別人說起自己來自哪裡的時候,他不會說徐州,不會說銅山。他會說——彭城。像他的太爺爺一樣,像他太爺爺的太爺爺一樣。那個名字終於又回到他嘴裡了。回到一個徐州人該有的來處裡。回到那個沒有被“銅山”稀釋過的、完整的、厚重的、有風雷之聲的舊稱裡。這就是它等了三百多年的意義。

有人會說:改名字談何容易?行政區劃調整,牽涉身份證、戶口本、地圖、公章、企業註冊……動動嘴皮子可不成。是的,不容易。但正因為不容易,才要問一句:值不值得?值得。因為名字不只是成本賬。如果銅山區改回彭城區,彭城就不再只是古書裡的地名、詩詞裡的意象,它會真真切切地寫在門牌上、印在地圖裡。一個四歲的孩子,從幼兒園放學,就能念出“我家住在彭城區”——他可能還不知道彭祖是誰,但他已經和四千年的歷史接上了血脈。那些翻了一輩子族譜、講了一輩子彭城故事的老人,終於可以指著地圖說:你看,就是這裡,彭城就在這裡,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他們講了一輩子的故事,終於有了一個門牌。一個可以被記住、可以被傳下去、可以被下一代指著念出來的門牌。那門牌不值錢,可它的存在,比任何紀念堂都更有力量。因為一個紀念堂是靜止的,是一個句號;一個地名是活的,是一個逗號。它可以被寫在信封上,被錄入導航裡,被快遞員念出來,被一個外地人在地鐵站牌上看見,然後問當地人說:“請問,彭城……”——話還沒說完,當地人就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麼了。因為他問的是彭城。這就是地名活著的樣子。它不需要被供起來,它只需要被使用,像一把被傳了幾代的鑰匙,每一代人都用它開過同一扇門。

改名字是大事情,但道理也是這個道理——有些名字,值得被重新拾起;有些迴歸,值得被鄭重對待。那些被拾起的名字,不是被髮明出來的,是被記住的。它們一直在那裡,等著被重新認領。像一塊被收進箱底的玉佩,沒人記得它壓在哪兒了,可它從來沒丟過。它是被記住的,只是暫時找不到了。現在有人把它翻出來了,擦乾淨了,重新系上紅繩,掛回它該在的位置。那個位置就是徐州地圖上,微山湖以南、雲龍山以北,那片被叫過彭城、又叫過銅山、如今仍然需要一個名字來撐起它全部歷史的土地。那塊土地配得上這兩個字。而這兩個字,也配得上那塊土地。它們本該在一起,只是分開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不算短,可對於“彭城”這個名字來說,不過是它漫長生命裡的一次遠行。它現在該回來了,回到它自己的地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民政局的新牌子掛上去,紅布揭開的瞬間,陽光落在“彭城區”三個字上。那一刻,歷史不是被翻出來懷念的,而是被請回來,繼續活下去。而那一天,會有一個人站在牌子前面,像我今天站在彭城街道辦事處門口一樣,停住腳步,心裡咯噔一下——然後他笑了。因為他知道,這一次,那兩個字終於坐在它該坐的位置上了。不是鎮紙,不是舊稱,不是古書裡一個需要註解的詞。它是活著的,正在呼吸,正在被寫入新的地址、新的身份證、新的家庭住址。它正在重新成為一個地名。一個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地名,一個值得被念出來、寫在信封上、記在下一代的作文裡的地名。那一天,那個停住腳步的人,會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一個街道辦事處門口看到過一塊寫著“彭城”的牌子。那時候他還不確定,這兩個字會不會再回到它該在的地方。現在他知道了。它回來了。它就是彭城區。就是他站著的這個地方。就是他一直都知道它應該在的那個位置。他終於可以放心了。那座城,終於取回了自己的名字。而他也終於可以對別人說,我是彭城人。

那個久遠的稱呼,終於重新有了戶籍,有了門牌,有了歸宿。那就是他曾經停下的那個地方,就是他此刻正看著的名字——彭城區。它回來了。它不會走了。它將繼續被念起,被使用,在更多人的舌尖上重新獲得呼吸,如同一枚被擦拭乾淨的印章,重新蘸上硃紅的印泥,輕輕落回地圖上屬於它的位置——那位置從來沒有變過,只是等了很久,才等來這一聲應允。風替它把不該屬於它的筆畫輕輕拂去,還給它一個更輕、卻更穩的名字。那個名字,就是彭城。風替它把不該屬於它的筆畫輕輕拂去,還給它一個更輕、卻更穩的名字。那個名字,就是彭城。它將繼續被念起、被使用,在更多人的舌尖上重新獲得呼吸。如同一枚被擦拭乾淨的印章,重新蘸上硃紅的印泥,輕輕落回地圖上屬於它的位置——那位置從來沒有變過,只是等了很久,才等來這一聲應允。

風替它把不該屬於它的筆畫輕輕拂去,還給它一個更輕、卻更穩的名字。那個名字,就是彭城。它終於回到了它一直在等的那一頁上。不是作為鎮紙,是作為標題。不是作為附註,是作為正文。而那個人,也會在他自己的那一頁上,寫下同樣的字——彭城。像他應該做的那樣。像他一直知道自己應該做的那樣。一座城和一個名字,終於在那個傍晚,重新對上了彼此。而那塊街道辦事處的牌子,它會繼續掛在那裡。那也沒有關係。因為它已經替彭城守住了一段時間。它替彭城在市區裡留了一個位置,雖然不大,可它在那裡。它像一個路標,指向更深處的那兩個字,指向它們本該回到的那個地方。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只是那兩個字還在等著。它們等到了那個人站在它面前,替它把那個想法拾起來,放在心裡,帶走了。它們還會繼續等。等一個足夠鄭重的人,把那個名字從一首舊歌裡接出來,放在一個更寬敞的位置上。讓它可以重新呼吸。

讓它可以重新被念出,像念出一個從未被遺忘的故人的名字。那個人會是今天的某個人。那個人會站在屬於它的位置,把它放回它一直該在的地方。而那個地方,將會被重新叫做彭城。不是街道,不是辦事處,是整座城向過去借回的那個名字。它將不再只是被提起,它將重新居住。它將重新活過一遍,像一枚被磨亮了的舊幣,重新在人們的唇齒間流通,帶著它自己的溫度、重量和回聲。那些回聲曾屬於一座兩千多年的都邑,屬於一整個王朝的來路。如今,它們需要一個新地址。需要一個可以被寫進快遞單、戶口本和孩子入學登記表的地址。那個地址就叫彭城。它不復雜,不難寫,只需要有人願意把它從舊書裡取出來,替它撣去灰塵,然後讓它重新站到陽光下,像一棵被移栽回故土的老樹——它的根還在,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重新落地。而時間,總會來的。就像那個傍晚總會來。就像那個人總會站在那塊牌子前面,停住腳步,心裡咯噔一下,然後替彭城,找到它該站的地方。他已經開始找了。他的名字,也已經被記住了。彭城就在那塊牌子後面等他。

等他把它領回去,放回它原本就在的位置。那個位置就在徐州地圖上,微山湖的南岸,雲龍山的北麓。它從來沒有搬走過。它只是等著一個人把它重新叫響。而那個人,就站在這座城市的某一個傍晚裡,已經準備好了。他已經聽到了那兩個字在風裡的回聲,像一枚被磨亮了的硬幣落回掌心,輕輕一響,便是一整個時代的歸位。他知道,那不只是名字,是整座城等了一千年的應答。而他,是那個替它開口的人。他已經準備好了。只剩下風把那個名字,從街道辦事處門口,吹到它該在的地方。風知道該怎麼吹。它已經吹了三千年了,不會在這一段路迷途。它會把“彭城”吹回地圖上最顯眼的位置,像吹回一枚被撥動過的舊鐘。然後那座城,會在黃昏裡,再次被它自己的名字叫醒。而你,也會在那一聲裡,輕輕接住它,替它把最後一筆,穩穩地落進徐州的身體裡。讓它永遠地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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