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由猶豫道:“可李燁只有八千兵,真能解長安之圍?”
“不能也要能。”崔胤走回案前,提筆開始寫信,“因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朱溫殘暴,李克用是沙陀胡種,王建遠在蜀中……只有李燁,近在魏博,又急需大義名分。這是相互需要。”
他寫得很快,字跡卻依然工整:“臣崔胤頓首:長安東城守將李遂,乃臣之門生,開門迎王師。城內禁軍右廂指揮使劉季述,與楊復恭有隙,可暗中聯絡。若王師至城下,臣當率百官迎於朱雀門……”
寫到這裡,他停筆,看向兒子:“這封信,必須送到李燁手裡。你親自去,扮作商隊夥計,從南門出城。記住,如果被俘,信可以給他們看,但你要一口咬定是偽造的,就說是我崔胤被逼無奈寫的。”
崔慎由臉色發白:“父親,這太危險了……”
“顧不上了。”崔胤將信用蠟封好,塞進一箇中空的玉佩裡,“長安城破在即,我們崔家三百餘口,不能給李茂貞陪葬。”他把玉佩交給兒子,“出城後往東,第一個驛站有我們的人接應。去吧,現在就走。”
崔慎由接過玉佩,手在抖,但眼神堅定。他跪下給父親磕了三個頭,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崔胤看著兒子消失在夜色中,緩緩坐回椅中,閉上眼。
他在賭。賭李燁能贏,賭李茂貞會敗,賭崔家能在這場亂世中,繼續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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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深處,楊復恭也沒睡。
他坐在自己那間陳設簡樸的屋子裡,面前擺著一盤殘棋。對面坐的是他的心腹乾兒子,內常侍楊守立。
“乾爹,崔胤那邊,今晚有動靜。”楊守立低聲道,“他兒子崔慎由扮作商隊夥計,從南門出城了。守門的校尉是咱們的人,故意放行的。”
楊復恭拈起一枚棋子,落下:“讓他去。崔胤想聯絡李燁,就讓他聯絡。”
楊守立不解:“乾爹,萬一李燁真打過來……”
“打過來才好。”楊復恭笑了,笑容裡滿是算計,“李茂貞四萬大軍守在長安,李燁那八千兵,能飛過來?”他頓了頓,“崔胤聯絡外鎮,是死罪。等李燁兵敗,咱們就把這事捅給李茂貞。到時候,崔家滿門……呵呵。”
楊守立恍然大悟:“乾爹是要借李茂貞的手,除掉崔胤?”
“不止崔胤。”楊復恭又落一子,“朝中那些世家大族,一個個自命清高,看不起咱們這些閹人。這次正好,讓李茂貞把他們全清洗了。等李茂貞進了長安,需要人幫他治理朝政,除了我們這些熟悉宮廷運作的內侍,他還能用誰?”
這就是楊復恭的算盤,天子可以換,權柄不能丟。李曄也好,李茂貞扶持的傀儡也罷,只要他楊復恭還能掌樞密院,還能控制禁中,崔家這些世家,死多少都不可惜。
“那陛下那邊……”楊守立小心問。
“陛下?”楊復恭抬眼,“陛下會想通的。等李茂貞兵臨城下,他除了答應條件,還能怎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城外隱約可見的營火,“這天下,早就不姓李了。朱溫、李克用、李茂貞、李燁……誰贏,天下就暫時姓誰。咱們要做的,就是在贏家身邊,站穩腳跟。”
他說得平靜,彷彿在說今晚吃什麼。楊守立卻聽得脊背發涼。
“對了。”楊復恭忽然轉身,“讓你安排在李燁軍中的那個人,有訊息了嗎?”
“還沒有。不過……”楊守立猶豫道,“乾爹,李燁真的會敗嗎?他在魏博的所作所為,似乎……”
“似乎像個明主?”楊復恭打斷他,搖頭,“守立啊,你記住,亂世之中,越是像明主的,死得越快。因為他要收民心,要講道義,要顧這顧那。而李茂貞、朱溫這些人,只要權力,只要地盤,所以他們才能活到現在。”
他重新坐回棋桌前,看著那盤殘局:“李燁這步棋,走得太急。勤王?呵呵,等他兵敗身死的那天,就知道這個‘王’,有多難勤了。”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而龐大。
而在長安城外,李茂貞的大營裡,這位鳳翔節度使正在看王建送來的資助清單。五萬石糧,十萬貫錢,還有一封措辭謙恭的信,稱他為“關中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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