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河東節度使府後園的石亭裡,炭盆燒得正旺。
李克用獨眼微眯,盯著石桌上的棋盤。棋盤對面坐著周德威,鬢角已白,執棋的手指卻穩如磐石。
“德威啊,”李克用落下一枚黑子,“你說李燁那小子,現在到哪兒了?”
周德威不假思索:“按昨日接到的探報,李燁主力已過陝州,最遲明後兩日可抵潼關。其先鋒朱瑾部三千騎,已於昨日擊潰李茂貞兩萬攻城軍,解了長安南門之圍。”
“三千破兩萬?”李克用獨眼中閃過訝色,“朱瑾此人,某記得前泰寧軍節度使?”
“正是。去歲朱溫攻兗州,朱瑾敗走投了李燁。”周德威落下一枚白子,“此人悍勇,更兼與朱溫有奪妻之恨,如今為李燁先鋒,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李克用笑了,笑聲裡帶著沙場老將的洞悉:“李燁用朱瑾打長安,這步棋走得妙。朱瑾要報仇,必死戰;李茂貞若敗,朱溫臉上無光;朱溫若因此遷怒李燁,正好讓朱瑾死心塌地。”他頓了頓,“不過……八千兵打四萬,還是太險。”
“所以李燁在賭。”周德威緩緩道,“賭李茂貞不敢全力攻城,賭朝廷中有人內應,賭各路藩鎮……按兵不動。”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李克用獨眼看向他:“德威是說,某也該按兵不動?”
“某不敢。”周德威欠身,“只是為大王計,此時入局,恐非良機。”
李克用端起手邊溫著的馬奶酒,抿了一口:“說說看。”
周德威將手中棋子一枚枚放回棋盒,動作慢而穩:“其一,李燁雖連戰連勝,但魏博新附不過半年,根基未穩。此番傾巢西進,若在長安受挫,河北必亂。屆時朱溫北上,劉仁恭南下,李燁便是三面受敵。”他頓了頓,“其二,李茂貞四萬大軍以逸待勞。李燁長途奔襲,士卒疲憊,此乃兵家大忌。”
“其三?”李克用問。
“其三,”周德威抬眼,“大王與朱溫是死敵不假,但與李茂貞並無深仇。李茂貞若得長安挾天子,首要對付的是朱溫;李燁若勝,下一個目標恐也是朱溫。既然如此,何不等他們先拼個兩敗俱傷?”
李克用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石桌。炭火噼啪聲中,他忽然問:“若李燁真贏了,當如何?”
“那便是天命在彼。”周德威聲音平靜,“屆時大王可遣使道賀,結為盟友。李燁要穩固關中,必不敢再樹河東強敵。而大王……”他頓了頓,“可趁機取盧龍鎮,徹底平滅劉仁恭。”
“若李燁敗了呢?”
“那大王更不必動。”周德威道,“李茂貞勝,必與朱溫衝突;朱溫若北上爭關中,河南空虛,大王可南下取河陽,進逼洛陽。”他眼中閃過精光,“亂世爭雄,先動者未必先得,後發者常能制人。”
這番分析入情入理,李克用聽得頻頻點頭。但他獨眼中仍有一絲疑慮:“德威,你說李燁此人……究竟如何?”
周德威沉吟片刻:“梟雄之姿,亂世之才。能從牙兵庶子一路打到魏博節度使,半年內收六州,退楊師厚,絕非僥倖。”他頓了頓,“然其太過年輕,行事往往行險。此次西進,便是豪賭。賭贏了,一步登天;賭輸了,萬劫不復。”
“某倒是欣賞他這股狠勁。”李克用忽然笑了,“當年某十五歲從軍,十八歲領一營兵,二十二歲取雲州,不也是賭出來的?”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遠處晉祠的方向,“這世道,不敢賭的人,不配爭天下。”
周德威起身跟到身側:“大王的意思是……”
“按你說的辦。”李克用轉身,“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不過……”他獨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派人去長安,給李燁送份禮。”
“送禮?”周德威微怔。
“送一千匹戰馬,三千張弓,就說河東李克用,賀他勤王之義。”李克用嘴角浮起笑意,“他若勝了,某這份禮便是雪中送炭,結個善緣;他若敗了,這點東西也不心疼。重要的是。”他壓低聲音,“讓李茂貞知道,河東在看著呢。”
周德威恍然:“大王高明。如此既示好李燁,又震懾李茂貞,還不得罪朱溫。一舉三得。”
正說著,園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親兵隊長李存璋快步進來,單膝跪地:“父王,幽州急報!”
李克用接過密信,快速掃過,獨眼中閃過寒光:“劉仁恭這老匹夫,果然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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