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燁在辰時三刻率軍抵達長安。
五千禁軍列陣於春明門外,玄甲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長槊如林,旌旗肅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佇列前方那三百具連弩,弩機用油布罩著,只露出黑洞洞的箭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城頭守軍早已換上了龍驤軍的旗幟,馬殷和朱瑾並肩站在城門樓上,看著這支遠道而來的精兵,饒是身經百戰,也不禁動容。
“主公練的好兵。”朱瑾低聲嘆道。他麾下的三千先鋒營已是精銳,可與眼前這支禁軍一比,在裝備嚴整上還是遜了一籌。
馬殷目光落在那些連弩上:“呂用的手藝,又精進了。”他頓了頓,“只是這般張揚,李茂貞在渭水對岸怕是看得真切。”
“就是要他看真切。”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見李燁已登上城樓,一身常服,未著甲冑,只腰間佩劍。他走到垛口前,望著遠處渭水北岸連綿的鳳翔軍營寨,神色平靜:“李茂貞不是疑心重嗎?那就讓他疑,疑我這些連弩是不是真那麼厲害,疑我這五千兵是不是還有後手,疑我到底帶了多少糧草,能在長安耗多久。”
馬殷會意:“主公這是要讓他自己亂。”
“亂中才能取勝。”李燁轉身,看向二人,“這些日子辛苦二位了。長安能守到現在,龍驤軍和先鋒營功不可沒。”
朱瑾抱拳:“末將不敢居功。只是……”他遲疑道,“城中情況複雜,楊復恭那老閹奴雖然表面配合,暗地裡小動作不斷。還有朝中一些大臣……”
“這個我知道。”李燁打斷他,“崔胤崔相那邊,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馬殷低聲道,“今夜子時,崔相約主公在安業坊一處私宅密會。那裡是崔家產業,守衛都是崔氏家奴,絕對穩妥。”
李燁點頭:“好。朱將軍,你帶先鋒營在城外駐紮,與渭水對岸的李茂貞保持對峙,但不要主動挑釁。馬將軍,城中防務還是由你負責,尤其是皇城——”他頓了頓,“楊復恭若有什麼異動,不必請示,直接拿下。”
“遵命!”
當夜子時,安業坊崔宅。
崔胤在書房裡已經踱了七八個來回。
這位當朝宰相年過五十,鬢髮已見霜白,這幾日的煎熬讓他眼窩深陷,但眼神依然銳利。他面前書案上攤著一卷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官職、籍貫,以及……暗中與李茂貞往來的證據。
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崔胤深吸一口氣,收起名單,親自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是李燁,只帶了高鬱一人,皆作尋常文士打扮。崔胤連忙側身讓進,又探頭看了看寂靜的巷子,這才掩上門。
“李將軍。”崔胤深深一揖。
李燁扶住他:“崔相不必多禮。非常時期,一切從簡。”
三人進到內室,崔胤也不寒暄,直接取出那捲名單:“將軍請看。這是下官這些日子暗中查訪所得——朝中與李茂貞有勾連者,共三十七人。其中五品以上官員十一人,禁軍將校八人,餘者皆是各部胥吏、宦官。”
李燁接過名單,快速瀏覽。高鬱在一旁點亮燈燭,湊近細看。越看,兩人臉色越沉。
名單上赫然寫著:兵部侍郎鄭延昌,曾三次密會李茂貞使者;左金吾衛中郎將王仲先,收受鳳翔軍賄賂黃金五百兩;甚至還有內侍省少監——楊復恭的乾兒子楊守言。
“楊復恭本人呢?”李燁問。
崔胤苦笑:“那老狐狸行事謹慎,下官雖知他與李茂貞有往來,卻抓不到實據。不過……”他頓了頓,“他身邊那個掌印太監劉季述,倒是與鳳翔軍往來密切。三日前,劉季述曾派人出城,往渭水方向去,應是給李茂貞遞訊息。”
李燁將名單遞給高鬱收好,這才看向崔胤:“崔相將這些告知李某,就不怕……”
“怕?”崔胤搖頭,“下官怕的是大唐亡了,怕的是李茂貞那等驕兵悍將挾制天子,怕的是這天下再無綱常法度。”他站起身,對著李燁鄭重一揖,“將軍能以八千兵西進勤王,便是心存忠義。下官願助將軍,清君側,正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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