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元殿是在樊籠崩解的第一縷晨光裡化散的。
不是崩塌，不是消融，是像完成了使命的舊符，隨著封印的解除，一點點化作細碎的金紫色光塵，順著穹頂的裂痕飄向界外虛空。那些刻滿古紋的石柱、鎮壓本源的井臺、億萬紀元不曾動搖的殿基，都隨著樊籠壁壘的消解，慢慢融進了新生的風裡。
眾人立在虛空之中，望著眼前鋪開的新世界，久久無言。
曾經被樊籠禁錮的疆域，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灰白色的墟塵如潮水般退去，退去的地方便有星塵凝聚、星河點亮，一顆顆新星在黑暗裡次第亮起，像有人在空白的畫紙上，隨手撒了一把碎鑽。原本涇渭分明的忘霄天與載序天，此刻被新生的界域連在了一起，金色的裁忘神光與紫色的正統之氣在星河裡交匯，非但沒有衝撞，反倒擰成了一縷柔和的雙色光帶，順著新界的脈絡緩緩流淌。
這是億萬紀元來，序與畸第一次不再對立。
也是這片宇宙，第一次真正舒展了自己的邊界。
界外的大軍早已按捺不住。
神廷的金色戰艦群緩緩駛來，十二座裁忘神殿的虛影在戰艦後方沉浮，最前方的玉攆上，立著一道身披黑金神袍的身影，面容隱在神光之後，正是神廷當代王主忘淵。他遙遙望向場中的蔻辰谿，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可態度已然明瞭——億萬紀元的對峙，在今日畫上了句點。
另一側，執籙皇朝的龍輦也破開星雲而來。輦車旁旌旗獵獵，七十二載史閣的閣主盡數隨行，輦中端坐的中年男子面容沉靜，與姬序乾、姬寧殊有七分相似，正是閉關二十萬年的當代皇主姬承籙。他的目光落在蔻辰谿身上，又掃過身旁的一雙兒女，最終輕嘆一聲，抬手對著虛空遙遙一禮。
這一禮，是賠初代的錯，也是謝今日的果。
姬序乾看著自家皇父的身影，又轉頭望向身邊的姬寧殊，嘴角動了動，最終低聲道：“或許……你是對的。所謂正統，從來不是寫在史冊裡的死規矩，是能撐著這片天地走下去的活道理。”
姬寧殊轉頭看他，笑了笑，沒說話。
兄妹二人多年的政見分歧，在這片鋪展開的新星河面前，煙消雲散。
嵐圖知音懸在半空，身後的《萬墟嵐圖》完全展開，覆蓋了整片新界的上空。卷面上，新生的界域正在被一點點勾勒成型，線條流暢，生機盎然。可她的眉頭卻蹙著，聆音筆懸在卷邊，遲遲沒有落下。
“不對勁。”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蔻辰谿緩步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畫卷最邊緣。那裡，新生的星河盡頭，本該是純淨的墟無底色，此刻卻暈開了幾道極淡的黑痕。那黑痕不像是墨，倒像是汙漬，正順著畫卷的紋理一點點向內滲透，所過之處，星子黯淡，法則消解，連時空都變得黏滯起來。
“這是什麼？”封玄寂沉聲問道，他執掌護樊使億萬紀元，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蝕墨。”
嵐圖知音的聲音裡帶著少有的凝重，“畫外的東西。它們以畫卷的本源為食，每吞噬一幅畫卷，就能壯大一分。這片宇宙所在的嵐圖，已經被它們盯上了。”
天機大盜不知何時飄到了畫卷邊緣，指尖捻著一縷黑色的氣息，語氣少了幾分玩世不恭，多了幾分沉凝：“就是剛才那幾道影子留下的。我偷了一縷它們的氣息，不是墟無，也不是無序，是另一種東西——專門啃食‘存在’本身的東西。墟塵至少還留著空白，它們連空白都不剩。”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沉。
本以為拆了樊籠、融了本源就是終局，卻原來只是推開了一扇更大的門。門後不是自由的新天地，是更恐怖的獵食者。
“初代築樊籠，不止是怕本源失控。”蔻辰谿輕聲開口，融合本源後，初代的記憶碎片正在她腦海裡不斷浮現，“他們更怕的，是蝕墨者。完整的本源氣息太盛，會像黑夜裡的火把，把它們都引過來。所以他們拆分本源，建起樊籠，把整個宇宙的氣息都藏起來，像在畫紙上蓋了一層遮光的布。”
“可布總有破的一天。躲了億萬紀元，終究還是要面對。”
忘淵的聲音從神廷玉攆上傳來，厚重而平靜：“神廷億萬紀元裁忘守序，為的從來不是苟安。既然它們來了，那就打回去。”
姬承籙也同時開口，聲音透過龍輦傳出來，帶著皇朝一貫的中正篤定：“執籙皇朝定序載名，守的是這片天地的根。畫外之敵，便是諸天共敵。”
兩大界外至尊同時表態，意味著延續了億萬紀元的雙廷對立，徹底成為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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