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聲脆，順著紙頁的紋路滾過來，一聲接一聲，敲得紙面都泛起細碎的漣漪。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頁尾最深的那道褶皺裡，先探出半截烏木扁擔，扁擔兩頭掛著銅鈴，鈴舌便是磨得發亮的銅錢，一動便叮鈴作響。緊跟著，一個身著灰布短衫的青年從褶皺裡跨了出來，肩上挑著兩隻半人高的舊書箱，箱蓋縫裡露著泛黃的紙角，箱身刻滿了歪歪扭扭的書號，活像走南闖北的市井貨郎，全無上乘修士的威壓。
他走得隨意，腳下踩著紙面的字紋，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字與字的間隙裡，彷彿天生便識得這界頁的章法。走到戰場中央，他把扁擔卸下往地上一擱，抬手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汗，衝著四周團團一揖，笑容裡帶著幾分生意人特有的圓滑：
“?衛昭，行商的。諸位繼續打，不用管我，我賣完這箱拓本就走。”
“販書一脈的餘孽！”
燼文營為首的將領瞳孔一縮，青銅燈盞往前一送，暗金色的火舌便舔了過去，“當年勘文司饒你們不死，命你們永世不得踏入正界，竟敢闖到新界來兜售禁文！”
火舌捲到書箱前三尺，卻像撞在了無形的牆上，猛地倒卷而回。?衛昭伸手撥了撥箱蓋上的銅鎖，漫不經心地抬眼：“將軍這話就不對了。什麼禁文不禁文的，紙上寫的字，有人寫就有人讀，有人讀就有人賣。勘文司管得了寫書的、印書的，還管得了天下人買書讀書？”
他指尖一挑，箱蓋彈開半寸，一疊泛黃的拓紙從裡面飛了出來，懸浮在半空。紙上拓的正是這頁“無因章”的殘文，從裝訂坊的銀針，到緘櫝氏的木櫝，再到燼文營的焚火，方才發生的一切竟都清清楚楚拓在了紙上，連第三神座眉心的神紋都分毫畢現。
更詭異的是，這些拓紙甫一齣現，戰場上便有修士下意識望了過去。目光落在紙上的瞬間，他們體內便悄然多了一縷淡灰色的氣息，與界頁的規則隱隱共鳴。
“看到了？”?衛昭笑著彈了彈紙面，“我這生意，不用銀錢買，目光掃過便是讀了，讀了便是買了。你燒得了我這一箱紙，燒得了天下人心裡的字？”
“歪理邪說！”
燼文營將領怒喝一聲，麾下修士齊齊舉起燈盞，漫天火光化作火海，朝著?衛昭與那兩箱拓本壓去。他們最恨的便是販書一脈——焚書營燒得再狠，只要販書人還在走街串巷，那些被禁的文字就總會順著市井巷陌傳下去，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火光落下的瞬間，?衛昭終於收了笑容。他抬手在書箱上輕輕一拍，兩隻書箱同時敞開，無數泛黃的紙頁如群鳥般飛出，在空中鋪成層層疊疊的紙幕。每一頁紙上都寫著不同的文字，有遠古的經文，有失傳的功法，有被抹去的地方誌，也有市井的話本傳奇。
這些紙頁並非實體，更像是一道道文字的投影。火光燒過，紙頁便淡一分，可下一刻又有新的紙頁從書箱裡飛出，源源不斷，無窮無盡。
“燼文營的老毛病，還是隻會燒。”?衛昭的聲音從紙幕後面傳來，帶著幾分嘲諷，“你們以為文字寫在紙上？錯了。文字寫在人的記憶裡，寫在口耳相傳裡。我販書一脈行走萬界書頁百萬年，賣的從來不是紙，是流傳。只要流傳不斷，文字就不死。”
緘櫝氏的白髮老嫗拄著柺杖，望著漫天飛舞的紙頁，眼神複雜：“?氏的小子，你祖父當年發過誓，販書一脈永不介入七脈紛爭。你今日現身，壞了規矩。”
“老夫人記性好。”
紙幕散開，?衛昭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捏著兩枚銅錢，指尖轉得飛快，“可規矩是給太平日子立的。現在書都被人翻開了，再守著規矩，咱們都得被當成字，釘死在這頁紙上。”
他抬手指了指天穹，指腹劃過那些層層疊疊的界頁輪廓，最終落在界外那根玉色指尖上：“你們只知道有翻書人，可知道翻書的有多少？讀書的有多少？還有那些拿著筆，隨時準備往書上添字、刪字的，又有多少？”
第三神座心神一凜：“你知道界外的事？”
“略知一二。”?衛昭笑了笑，指尖的銅錢叮地一聲撞在一起，“畢竟做我們這行的，總得知道哪頁書好賣，哪頁書禁賣，哪頁書翻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說著，忽然抬頭望向書脊的方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不止是他，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書脊那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裡，傳來了極輕、極緩的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沙沙，沙沙。
不像翻書的輕快，更像是斟酌落筆，一筆一畫都重若千鈞。每落下一筆，整頁界紙便微微震顫一次，紙上的文字隨之輕輕浮動，像是在迎接書寫者的降臨。
“來了。”
?衛昭低聲說了一句，反手合上了書箱，連半空的拓紙都收了回去，一改方才的散漫，神色難得鄭重，“焚書的、藏書的、註疏的、拓印的、裝訂的、販書的，六脈都齊了。最後一脈，著書的，也該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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