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聲還在紙面上叮鈴亂滾，那道握筆的瘦影剛浮起半截，墨光還沒來得及鋪成陣勢，就聽見“哐當”一聲悶響。
挑著書箱的灰衫青年把烏木扁擔往地上一撂，兩隻半人高的舊書箱砸得紙面凹下去兩個淺坑，連帶著頁尾的褶皺都顫了三顫。他抬手抹了把鼻尖的灰，皺著眉衝那道墨影喊：“我說這位朋友，搶生意也講個先來後到吧？這頁無因章我半個月前就踩過點，廢紙價都跟收稿的談妥了，你半路插進來提筆就改，懂不懂規矩？”
滿場死寂。
所有人本來都屏息盯著那道握筆的影子——著書一脈，落筆改章，那是能掀動整冊滄宇走向的狠角色，誰也沒料到，半路殺出個挑擔子的貨郎，張口第一句是指責對方“搶生意”。
有人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喝道：“哪來的市井狂徒！可知眼前是……”
“知道知道，無因章的野著書的嘛。”?衛昭擺了擺手，彎腰掀開第一個書箱的蓋子，箱蓋吱呀一聲，一股混合著墨香、紙黴、還有點桂花糕渣子的怪味湧了出來，“不就是撿了我扔的半頁廢稿，攢巴攢巴弄出個小世界，真當自己是開宗立派的著書聖手了？”
他這話一齣，那道瘦影猛地一僵，手裡的舊筆都顫出了墨滴。
旁人還沒回過神，就見?衛昭從書箱裡扒拉半天，摸出張皺巴巴的草紙，對著那影子比了比，咂嘴道：“你看你這筆鋒，跟我當年練手時寫廢的一模一樣，還有這頁尾的墨團，是我當年啃包子滴的油，你都沒捨得裁掉？我說，盜版也走點心行不行？”
場中瞬間譁然。
無因章橫亙滄宇數百年，無人知其來歷，無人敢逆其規則，合著竟是這位貨郎當年寫廢的草稿紙？
有不信的強者冷哼一聲，抬手便是一道道則劍光，直劈?衛昭面門。劍光凌厲，連紙面都被割出一道白痕，眼見就要落在他身上，卻見?衛昭頭都沒抬，隨手從書箱裡抓出半張殘卷往前一擋。
“嘩啦”一聲，劍光撞在殘卷上，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反倒那道劍光順著紙頁的紋路拐了個彎，“唰”地繞到那強者身後，“噗”地一下把他身後的髮髻削了個乾淨。
“哎哎哎，別亂碰貨物！”?衛昭趕緊把殘卷收回去，心疼地吹了吹，“這可是上古紀元終結篇的廢稿，邊角料都能刮下三兩道則，弄壞了你賠得起嗎？按行價，碰一下得三筐上品靈石，摸一下得一座洞天，你這直接往上砍，我得算你損毀公物啊。”
那強者摸著光禿禿的腦袋，臉一陣紅一陣白，又驚又怒，卻半句狠話都不敢放。旁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能把道則劍光當溜溜球玩，這哪是販書的貨郎，這是販“世界”的祖宗。
那道墨影終於有了動靜，低沉的聲音從溝壑深處傳出來，帶著墨汁凝滯的厚重感：“?衛昭……你早該爛在舊章堆裡。”
“喲，還認識我呢？”?衛昭樂了，把兩隻書箱都開啟，往兩邊一推，“那正好，省得我自我介紹。本來呢，我今天就是來收點舊稿回去打紙漿，再造點草稿紙。你非要跳出來裝大尾巴狼，那就別怪我砸你飯碗了。”
眾人探頭往書箱裡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左邊那隻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半箱殘卷，封皮上的字個個駭人——《開天第一稿（作廢）》《眾神黃昏乙版（未過審）》《三千界大結局（寫崩了）》，底下還壓著一沓剪碎的筆畫，橫撇豎捺都泛著道則金光；右邊那隻更離譜，半截斷筆、半塊墨錠、幾張畫歪了的符籙，甚至還有半塊啃剩的桂花糕，旁邊壓著個小算盤，算盤珠子都是用古神的指甲蓋磨的。
這哪是書箱，這是一箱子“滄宇黑歷史”。
墨影怒喝一聲，手中舊筆凌空一劃，濃墨潑灑而出，在紙面上化作無數黑色文字，字字如刀，朝著?衛昭斬去。這是著書人的本命手段，以字為兵，以文為陣，一旦被捲入，便會被封進新寫的章節裡永世沉淪。
?衛昭撇撇嘴，伸手從箱子裡抓出一把偏旁部首，揚手就扔了出去。
“給你加幾筆。”
輕飄飄的十幾個“點”飛出去，撞在那些文字刀上，瞬間就把“刀”字砸成了“刃”，力道卸了大半；又幾個“提手旁”貼上去，硬生生把“斬”字掰成了“折”，那些凌厲的字鋒當場就軟了半截。最損的是他最後扔出去一個“草字頭”，往墨陣最中心一落，整套殺陣直接變成了“草陣”，漫天文字都蔫了吧唧地垂在半空，跟荒草似的晃悠。
“你——！”墨影氣得聲音都發顫。
“我什麼我。”?衛昭拍了拍手，彎腰從箱子底抽出一根細長的銅尺，尺子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書號，“寫書的規矩，寫廢了就得改，改不了就得刪。你撿我廢紙也就算了，還敢拿出來禍害人，今天我就得給你整回回收站去。”
他說著一步踏出，腳下的紙面自動翻開新的褶皺，明明是市井走卒的步子，卻踩得整頁無因章都嘩嘩作響。那墨影還想提筆再寫，卻見?衛昭手裡銅尺一揮，“啪”地打在筆桿上。
“寫什麼寫，錯別字連篇。”
清脆的一聲響，那杆能改章換世的舊筆，當場就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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