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聲剛蹭過頁尾的紙邊,整頁無因章猛地一繃,像被人從書脊那頭狠狠拎了一下。
?衛昭邁出去的腳硬生生收住,耳朵動了動,聽見紙背傳來熟悉的銅釘蹭紙的輕響,臉色當場就垮了。他連地上半塊沒啃完的桂花糕都顧不上撿,把扁擔往肩窩一懟,抱著兩隻書箱縮起身子,哧溜一下就鑽進了頁尾最深的褶皺裡,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慣犯。
場上眾人還僵在原地消化“無因章是張廢稿”的震撼,轉頭就看見這位抬手鎮殺著書人的狠角色,跑得比收舊書的耗子還快,個個都沒反應過來。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叮、叮、叮”三聲悶響接連砸落。
三根拇指粗的銅釘從天頭、地腳、中縫三處穿透紙面,釘帽上鏨著“萬卷監·緝私”四個小字,每落一根,整頁紙就沉一分,連漂浮的墨塵都被釘在了半空。
破口處步進來三人。為首的是個穿皂色窄袍的姑娘,腰間懸著釘囊,插滿長短銅釘,手裡攥著一冊厚得能砸死人的簿子,封皮燙著三個銀字《越頁稽查錄》。她落地先掃過地上的斷筆與散墨,眉梢一挑,聲線脆生生的,帶著點公事公辦的銳利:“萬卷監釘檔吏蘇硯,查私銷贓。剛才私毀著書殘軀、無證處置廢章的人,跑哪去了?”
沒人敢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非常統一地飄向了頁尾的褶皺。
蘇硯順著視線瞥過去,正看見半片灰布衣角消失在紙縫裡,當即氣笑了:“好你個?衛昭!闖到我管的片區銷贓,還敢留個衣角挑釁?”
她反手從釘囊裡抽出一根長釘,指尖一捻就甩了出去。銅釘拖著金芒扎進褶皺,“撕拉”一聲扯出半尺長的口子,可裡面空空蕩蕩,只躺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轉得慢悠悠的。
“第七十三次。”蘇硯咬著牙把銅錢撿起來,揣進自己腰包,翻開簿子刷刷幾筆,“?衛昭,無因章片區無證販賣上古廢稿,拒捕逃逸,贓物追加冒牌著書人一具。”
身後兩個小吏趕緊低頭記上,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開口:“蘇頭,這頁無因章的著書人沒了,章序失錨,再過半個時辰就得飄去斷章海了,要不要補釘?”
“補個空白頁釘回去就行,本來就是張棄稿改的野章,丟了也不影響總目。”蘇硯合起簿子,神色忽然正了正,“別管這點小事了,監司剛傳下急令——首卷封皮的釘,鬆了三顆。”
兩個小吏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地上,臉都白了:“首、首卷?那可是鎮著整個滄宇萬卷的……”
“不該問的別問。”蘇硯抬手一招,三根銅釘從紙裡拔出來,自動落回釘囊,“傳令下去,所有跨頁通道全部封查,私著書的、販殘稿的、挖舊章的,一概扣下。首卷要是真開了縫,咱們這些釘在書頁上的,全得跟著重排頁碼,連名字都剩不下。”
金光一閃,三人連同銅釘痕跡一同消失,只留下滿場面面相覷的修士。
他們在無因章裡爭了數百年的機緣,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爭破頭的地盤,在人家眼裡就是張沒人要的廢紙,連丟了都懶得心疼。
而此時,書脊深處的纖維夾縫裡。
?衛昭靠在一道陳年摺痕上,擰開酒葫蘆抿了一口,嘖了聲:“蘇硯這丫頭,追人都追到第七十三回了,真夠執著。”
他掀開手邊的書箱,殘卷底下壓著一塊巴掌大的舊木牌,牌面刻著模糊的紋路,邊緣還帶著撬下來的釘痕,赫然是從某卷封皮上扣下來的碎片。
“首卷封皮鬆了啊……”?衛昭指尖敲了敲木牌,臉上的嬉皮笑臉淡了下去,“那幫釘在書脊上萬年不動的老東西,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重新蓋緊箱蓋,扁擔往肩上一搭,銅鈴叮鈴輕響,轉身走向夾縫的更深處。
那邊不是任何在冊的章節,是萬卷監明文封禁、連著書人都不敢提的地界——所有被刪去的文字、抹除的角色、腰斬的故事,全都堆積在那裡,名曰刪字型檔。
無數被遺忘的筆畫正在黑暗裡浮動,被塵封了無數紀元的廢章舊卷,正隨著首卷封皮的鬆動,緩緩睜開眼。
全新的故事,從被丟棄的文字裡,正式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