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底的風是腐朽的。
不是尋常濁氣,是億萬年死寂棋局沉澱下的黴味,混著碎掉的因果、爛透的未來,沾在皮膚上都沉甸甸的,像裹了一層化不開的墨。四周是望不到頭的黑暗,只有棋樹延伸下來的根鬚泛著微弱的玄黃光,像一根根垂入深淵的金絲。金絲之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點,咔嚓咔嚓的啃噬聲連成一片,聽得人牙根發酸。
棋籽縮在翎九淵肩頭,兩片嫩觸角蔫蔫地耷拉著,圓溜溜的眼睛蒙著一層水霧,時不時委屈地啾一聲。它能清晰感知到棋樹的痛楚,每一根根鬚被啃斷,都像在它神魂上扎一針。
“咔嚓。”
又一片根鬚斷裂,化作飛灰消散在黑暗裡。對應的,棋籽身子猛地一抖,小短手緊緊揪住翎九淵的衣襟,扁著嘴快要哭出來。
“孽障!”
岑牆低喝一聲,骨傘“嗡”地撐開,十三根傘骨同時亮起墟痕紋路,傘面旋起一道灰白漩渦。迎面撲來的數十隻蝕棋蟲被捲入漩渦,瞬間絞成了黑煙。可黑煙沒散,反倒順著傘骨縫隙往裡鑽,所過之處,玉石傘骨上的裂痕又深了幾分。
“沒用。”沐言雙手結印,塵白界的白光鋪成半透明光膜,將眾人護在當中,“蝕棋蟲噬的是‘存在’本身,物理斬殺只會讓它們散成蝕氣,反過來腐蝕根鬚。”
光膜之上,已經爬了厚厚一層蟲子。它們用鋒利的口器啃著白光,發出滋滋的聲響,光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發暗。莊心妍劍鋒斜挑,一道凝練的劍罡斬出,將光膜外的蟲群劈開一道缺口,可缺口轉瞬又被更多蟲子填滿。
刀哥悶哼一聲,橫刀殺入蟲群。刀氣縱橫間,成片的蝕棋蟲被劈碎,可碎掉的蟲屍化作滾滾黑潮,順著刀身往他手上爬,啃噬著他周身的煞氣。不過數息,他刀上的光芒便黯淡了幾分,手臂上也泛起了詭異的灰黑色。
“這麼打不是辦法。”翎九淵抬手按住刀哥的肩,玄翎之力順著手臂渡過去,逼退蝕氣,“蟲群只是幌子,背後有人操控。”
他低頭看向肩窩的棋籽。小傢伙正閉著眼,小眉頭皺成一團,頭頂觸角微微顫動,在感知蟲群的源頭。忽然,它猛地睜開眼,小短手朝著墟底最深處指去,發出急促的“啾啾”聲。
那裡,黑暗濃得像實質。
一道身影,正緩緩從黑暗深處浮起。
那是個女子的虛影,半透明的身軀像是由億萬縷蝕氣凝結而成,身著黑裙,裙角拖在地上,化作無數細小的蝕棋蟲爬散開去。她臉上刻著兩道扭曲的靨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笑,又像哭,雙眼是純粹的墨色,沒有半分眼白,靜靜看著眾人,目光裡沒有情緒,只有億萬年沉澱下來的死寂。
“竁靨。”
翎九淵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玄霄的記憶深處,有關於這位墟底守者的隻言片語——太古墟局初成之時,天地間蝕氣氾濫,化作靈體,便是竁靨。她生於墟底,守於墟底,是舊棋局最忠實的看門人,也是最可怕的清理者。
“你認得我。”
竁靨開口了。聲音像生鏽的齒輪在暗夜裡摩擦,沙啞、緩慢,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輕輕一揮,鋪天蓋地的蝕棋蟲便停止了啃噬,齊齊停在半空中,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玄霄的後人,玄翎族的新王。”她的目光落在翎九淵身上,又移到他掌心的棋籽身上,墨色的眼底泛起一絲波瀾,“你把棋叫醒了。”
“死了億萬年的東西,該醒了。”翎九淵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舊局已經爛透了,守著一潭死水,不如讓它活過來。”
“活過來?”
竁靨忽然笑了。臉上的靨紋隨著笑容扭曲,顯得愈發詭譎。笑聲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人神魂上。
“小傢伙,你懂什麼。這盤死棋,是囚籠,也是堤壩。囚著玄黃的野性,也擋著墟外的東西。它死著,一切都按著規矩來,再亂也亂不出棋盤。它活了,堤壩就塌了。”
她抬手,指向頭頂的棋樹根鬚:“你以為這些蟲子是來毀棋的?它們是來修堤壩的。啃掉新生的芽,掐掉異變的枝,讓棋重新睡回去,回到億萬年的正軌上。”
“你們口中的破局,你們以為的新生,到頭來只會放出更可怕的東西。到時候,不止滄宇,整片天外天,都會被拖入永劫。”
話音落下,她周身的蝕氣猛地暴漲。
無數蝕棋蟲發出尖銳的嘶鳴,匯聚成一道黑色洪流,朝著棋籽奔騰而去。目標很明確——扼殺這枚靈籽,讓棋樹重新歸於死寂。
”!籽棋好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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