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常委會議室。
今天的主要議題原本是研究涼城一季度經濟執行情況，張維國照例彙報完財稅收入、專案投資和工業增加值三組資料之後，陸川沒有像往常一樣只作點評，而是把手中的筆記本合上，環視一圈，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話。
“經濟的事先放一放，我最近半年跑了不少地方，有一個想法，今天拿出來跟大家通個氣。”
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陸川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涼城市區劃圖前，拿起一支記號筆，在涼城老城區東側、隔著一條清溪河的大片空白區域畫了一個圈。
“我準備在清溪河東岸規劃建設涼城新區。”
一句話落地，像石頭砸進一潭死水裡。
“老城區的情況大家都清楚，東西走向兩條主街，南北不到五公里，城區面積只有不到三十平方公里，人口密度居於省城前列，且道路狹窄，管網老化，公共綠地幾乎沒有，棚戶區連片，消防車進不去，救護車出不來。”
他用筆尖在圖上點了點，“更重要的是，老城區地下有采空區，雖然不在地震帶上，但地面沉降的風險一直存在，去年大梁煤礦的事故，從根子上說，就是資源型城市長期透支留下的病根，我們不能再在老城區修修補補了，縫縫補補又三年，最後補出一堆新的安全隱患。”
陸川把筆放下，回到座位上，語氣平穩但不容置疑：
“我的想法是，在清溪河東岸規劃建設一個功能完善、配套齊全的新城區，把行政中心、教育醫療資源、商貿服務設施逐步東移，老城區逐步疏解人口，騰出空間搞綠化和公共服務，這樣既能解決老城區的安全問題，又能為涼城下一步發展提供一個全新的平臺。”
話音還沒落，王劍鋒就把手裡的茶杯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那一聲悶響極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楚。
“陸書記，我不同意！”
王劍鋒開口就是硬邦邦的四個字，連一點過渡都沒有。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平視陸川，語氣不急不緩：
“建設新區，聽起來很美，做起來真要命，我現在請陸書記和在座的各位同志，聽我算一筆賬。”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筆賬，土地，清溪河東岸那片地，說是空白區域，實際上有一大半是基本農田，還有三個村的集體建設用地和宅基地，涉及兩千多戶農民的搬遷安置，光是徵地拆遷，沒有十個億根本拿不下來。
我們涼城去年的財政總收入是多少？三十八億！全年一般公共預算支出是多少？二十三億！但實際支出呢？六十七億！缺口靠上級轉移支付和專項補助勉強填上，在這種情況下，再拿出十個億去徵地，其他工作還幹不幹？”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筆賬，基礎設施，新區要通水、通電、通氣、通路、通網，要建學校、醫院、汙水處理廠、垃圾轉運站，這些加起來，沒有二十個億也打不住，市財政現在每個月保工資、保運轉、保基本民生都緊巴巴的，哪來的錢？”
第三根手指：“第三筆賬，時間，新區從規劃到建成，少說五到八年，我們等得起嗎？長遠的財政壓力該如何去緩解？”
王劍鋒說到這裡，語氣加重了幾分：“陸書記，我不是反對發展，我是反對不顧實際條件蠻幹，涼城現在是吃飯財政，不是建設財政，先把老城區的問題解決好，把現有產業穩住，等財力緩過來再談新區，這才是穩妥的做法。”
張維國馬上接話：“王市長說得是實情，我補充一點，虎嘯案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當時也是大專案、大規劃、大投入，最後爛尾了，七個多億的窟窿到現在還沒填上，新區建設動輒幾十上百億，如果半途而廢，後果比虎嘯案嚴重十倍，我認為，涼城現階段還不具備建設新區的條件。”
韓東接著話茬說道：
“陸書記，您來涼城時間還不長，有些情況可能瞭解得還不夠全面，涼城這幾年的主要矛盾，是資源枯竭後的轉型陣痛，是大量下崗工人的再就業，是社會治安和信訪穩定的壓力，在這種情況下，把有限的資源集中起來搞新區，會不會分散精力，影響穩定大局？市信訪局最近梳理了一下，全市目前還有成百上千個信訪積案沒有化解，涉及群眾上萬人，這些工作都需要人、需要錢、需要精力。”
他說得委婉，意思很明確：別折騰了，先把當前顧好再說吧，涼城市真的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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