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交會結束,展館裡的喧囂就像退潮似的,一下子散了個乾淨,只留下空曠的展廳和來不及撤去的、光禿禿的展架。
紅星廠一行人回到招待所,錢廠長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那疊用紅綢帶仔細捆好的訂單合同就放在腿邊的綠色帆布旅行袋上,他的手時不時就要去摩挲一下,好像在一遍遍確認這份厚重的真實感。
笑容是徹底焊在他臉上了,連眼角深刻的皺紋裡,都浸滿了揚眉吐氣的光亮。
老王師傅小心翼翼地把那匹作為樣品的香雲紗收進木箱,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小李趴在床頭,面前攤著訂單登記本,手指在上面劃拉著那些數字,嘴角咧著,還沉浸在一種不敢置信的亢奮裡。
房間裡飄著茶葉泡開後的澀香。
“這回……”錢廠長清了清嗓子,聲音裡還帶著沒褪盡的激動,“這回可真是,開了眼了,也開了張了!”
老王師傅合上箱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感慨道:“可不是麼。錢廠長,您是沒瞧見,頭幾天咱們門口羅雀那樣兒,我心裡都跟揣了塊冰似的。
誰能想到,嘿,後來就這麼……就這麼熱烘起來了?”
“多虧了蘇禾同志!那些個外國老闆說的話,嘰裡咕嚕的,我半句不懂,全憑她在中間搭橋。”
小李也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蘇禾同志可真是神了!跟那個馬克先生談價錢的時候,我心裡直打鼓,生怕把人說跑了。她就那麼不緊不慢的,幾句話的事。
嘿,人家外商就點頭了!六十三萬美元啊!我算了好幾遍!”
“咱們廠啊,要騰飛嘍!”
哈哈哈……
……
離開羊城的前一夜,天陰沉沉的,淅瀝小雨落了下來,空氣裡滿是粘稠的溼潤感,裹得人身上潮乎乎的。
錢廠長找了個由頭,把蘇禾引到招待所後院那棵老榕樹下。
這棵榕樹長得枝繁葉茂,肥厚的葉片承接住雨水,再順著葉尖滴落,在腳下的石板地上敲出“滴答、滴答”的細碎聲響,剛好把兩人的說話聲掩住。
“蘇禾同志。”錢廠長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混在雨聲裡,透著點喑啞。
“這一個月,真是辛苦你了。咱們廠……咱們廠這輩子都沒接過這麼大的訂單。”
蘇禾安靜地站著,雨絲飄到臉上,帶來一陣涼意。
“恭喜錢廠長,也恭喜紅星廠的全體師傅們。”
錢廠長哈哈笑了兩聲,又趕緊收住,警惕地環顧了一圈四周,才從最裡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被體溫焐得有些發軟,可稜角依舊分明,一碰到就知道里面裝的是硬貨,分量不輕。
“這是咱們紅星廠的一點心意,也是謝謝你這次廣交會的辛苦付出,可一定要收下!”他把信封往蘇禾手裡遞。
蘇禾的指尖剛碰到信封,就感受到了那種沉甸甸的堅硬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