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中的常春藤》第72章 舊棉襖(1)

作者:顧晨的晨·10個月前

林野按下接聽鍵時,指腹在螢幕上洇出一片潮溼。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像浸了水的棉絮,先漫上來的是父親帶著鄉音的沙啞:“你那篇文章……張老師看了,說……我畫得不錯。”

她的喉結動了動,想說“爸你聲音怎麼啞了”,可話到嘴邊又被哽住。

心口的荊棘正像被春風拂過的藤蔓,細微的熱意從皮膚下滲出來——這是父親第一次主動提起那些藏在工地鐵皮房裡的畫,第一次承認自己的過去。

“你媽……”林國棟突然頓住,背景裡傳來老電扇“吱呀”的轉動聲,“她燒過我的畫,可她也……偷偷撿回來粘過。”

林野的手指在睡衣布料上絞出褶皺。

金手指像被撥響的琴絃,那些被父親刻意塵封的記憶突然漫進她的意識:深夜的檯燈罩著昏黃光暈,周慧敏跪在地上,膝蓋壓著皺巴巴的畫紙,膠水在指尖凝成半透明的殼。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罵:“沒出息的東西,幹嘛還留著?”可沾著膠水的手指卻格外小心,連畫角捲起的毛邊都要撫平。

“野野?”父親的聲音帶著試探。

“我在。”林野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我看見她了。”

電話那頭靜默兩秒,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林國棟像是終於鬆開了攥了二十年的拳頭:“你媽那時候……總說畫畫不能當飯吃。可她不知道,我留著那些畫,是想讓你知道……我也有過能畫星星的眼睛。”

掛了電話,林野盯著電腦螢幕上《沉默的父親》初稿,游標在末尾“換我來”三個字上閃爍。

手機突然震動,江予安的訊息彈出來:“要聊聊嗎?”

她抱著電腦蜷進沙發角落。

江予安的影片請求剛接通,他就從螢幕裡探出身:“眼睛紅成兔子了?”

“我爸說我媽粘過他的畫。”林野把手機轉向電腦,“老江,我想把這段寫進修訂版。可又怕……把他變成被解剖的標本。”

江予安摘下眼鏡擦拭,鏡片後的眼睛溫溫的:“標本是被固定的,可你寫的是活著的疼痛。不如問問他——他願不願意被看見?”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火星,“騰”地竄進林野心裡。

她翻身下床,從衣櫃最底層拖出個帆布包。

包底躺著父親的舊棉襖,藏青布料洗得發白,領口內側的藍色補丁卻鮮得像塊碎瓷,針腳細密得能數清。

小時候她問過這補丁,父親只說“你外婆縫的”。

此刻她指尖撫過補丁,金手指的刺痛感突然湧上來——

柴房的黴味混著稻草香。

十六歲的林國棟蜷縮在草堆裡,後背上的指痕還在發燙。

門簾被掀起一道縫,外婆的身影佝僂著擠進來,懷裡抱著件疊得方方正正的棉襖:“棟棟,把這個穿上。補丁蓋住傷,別人就看不見了。”

“外婆……”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

“疼要藏著,可別讓疼把人吞了。”外婆幫他套上袖子,補丁剛好覆在他被皮帶抽腫的肩胛骨上,“等你長大,要把這些疼……縫成新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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