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鏡片上蒙著層霧氣。
他看了眼周慧敏,又看了眼林野發頂翹起的呆毛——那是今早他幫她梳頭髮時弄亂的。“太苦了,野野。”他輕聲說,尾音被酒杯碰撞聲吞了一半。
周慧敏的筷子“啪”地敲在碗沿:“苦?
藝術本來就要吃苦!”她轉向林野,臉上的笑還掛著,眼神卻像冰錐,“你爸不懂,別受影響。”
林野低頭看自己的指甲,月牙白的部分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她“嘗”到父親沒說完的半句話了——那是團被踩碎的,甜絲絲的,混著血絲,像玻璃渣卡在喉嚨裡。
回家時已經十點。
周慧敏在玄關卸耳環,鑽石耳釘劃過耳垂的聲音刺得林野耳鳴。“第二樂章左手弱指控制還是不行。”母親突然開口,鏡子裡的臉褪了妝,顯得格外鋒利,“明天開始,琴房加裝攝像頭,我上班也能看著你練。”
林野的喉嚨裡泛起鐵鏽味。
她想起候場時那團要炸的滾水,現在高壓鍋的閥門被焊死了,蒸汽在血管裡橫衝直撞。
她衝進房間,獎狀還躺在書桌上,燙金的“第一名”刺得她眼睛疼。
指甲縫裡還留著掌心的血,她抓住獎狀邊緣,紙邊劃破指尖,碎片簌簌落進作文字。
“公主拿到了鑰匙,卻發現門後是更深的牢房。”她寫得太用力,筆尖戳破了第三頁紙,“媽媽說這是保護,可保護的籠子,比荊棘還扎人。”
心口突然像被火鉗燙了一下。
林野掀起衣領,左肩的荊棘紋路正像藤蔓般瘋長,從鎖骨爬到後頸,尖刺刺破皮膚,血珠順著肌理往下淌,在乳溝處匯成顆暗紅的珠子。
她摸了摸,黏糊糊的,像周慧敏塗在她嘴上的口紅。
深夜的陽臺風很大。
林野把作文字最厚的一疊紙撕下,折成紙飛機時,紙張發出細碎的嗚咽。
她用鉛筆在機身上寫:“給未來的我——如果我還能長大。”墨水在風裡暈開,像朵被雨打溼的花。
她用力擲出紙飛機。
它撞在對面樓的外牆上,翅膀折了半片,墜進黑暗裡。
林野趴在欄杆上,望著那團黑影消失的方向,心口的荊棘還在疼,可她突然笑了——血珠滴在欄杆上,和樓下的路燈光混在一起,像星星碎了。
“你們要我碎,”她對著風說,聲音被吹得七零八落,“我就碎成千萬個故事。”
遠處,少年宮的霓虹燈依舊亮著,紅得像團燒不熄的火。
林野盯著那團紅,忽然想起今天路過教室時,王芳蹲在地上給小宇系紅圍巾的樣子——她的背彎成月牙,手指靈巧地繞著毛線,小宇仰著頭笑,睫毛上沾著晨露。
現在,那盞燈還亮著,像條被風吹散的紅圍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