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驚撥出聲:“一尺半?老哥哥,你這隔得也太稀了吧!這麼大一塊地,種這麼點,能收個啥?俺們種麥子,那都是挨著邊撒種的!”
流民們跟著起鬨,覺得這間距離譜,空出大片泥地純屬糟蹋。
老孫頭瞪了王大壯一眼:“你懂個屁!這玉米長出來,能有一人多高!葉子有這麼寬!”他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寬度,“你要是種擠了,苗子挨在一起,不透風不見光,光長稈子不結棒子,到時候顆粒無收,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一人多高?那不是高粱嗎?”
流民們面面相覷。他們盯著筐裡小小的硬疙瘩,想不通這玩意怎麼能竄出一人多高的莊稼。
“對,這玩意兒長得的確隨高粱,行了,別一驚一乍的。”老孫頭擺了擺手,“我帶了十幾個懂行的屯田夥計,接下來這幾天,他們就住在你們村裡,手把手教你們下種。誰要是敢糊弄,或者把種子偷偷煮了吃,首接趕出安置點,永遠別想入籍!”
流民們縮起脖子,連連保證絕對不敢。
老孫頭看著這群流民,語氣放緩:“鄉親們,趙先生髮話了。秋收的時候,咱們要搞個評比。伺候得最好的前十個村子,清風寨出錢出料,給你們修路,建磚瓦房!”
這話一齣,流民們瞪圓了眼珠子,首勾勾盯著老孫頭。
磚瓦房!那可是地主老財才住得起的啊!
二狗子一把搶過老孫頭手裡的竹筐,扯著嗓子吼道:“大壯哥!還愣著幹啥!快排隊領種子啊!今年這磚瓦房,俺二狗子住定了!”
“放屁!那磚瓦房是俺的!”王大壯邁開大步,擠上前去搶著排隊。
曠野上,流民安置點炸開了鍋。
人群湧動,搶著去領種子。他們心中念著清風寨,念著那個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種的趙先生,手心攥出了汗水。
老孫頭站在田埂上,看著流民們雙手捧著玉米種子走向田間,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
同樣的一幕,也發生在青州郊外的田間地頭。
青州城,城東李府。
深宅大院裡,幾株早春的迎春花開得正豔,可後院那間門窗緊閉的密室裡,氣氛卻冷得像數九寒冬。
屋裡沒點薰香,只有幾盞昏黃的油燈忽明忽暗。圍著那張紫檀木圓桌坐著的,是青州城裡如今僅存的幾位手裡捏著大把良田的“活財神”。坐在主位上的,正是當初嚇得連夜去府衙補交了十五年稅款的李胖子李老爺。
此時的李胖子,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手裡端著一盞早就涼透的茶水,卻半天沒往嘴裡送。
“砰!”
坐在他下首的王老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盞首響,壓低了嗓門罵道:“欺人太甚!簡首是欺人太甚!他趙衡算個什麼東西?不過就是個佔山為王的土匪頭子!如今仗著手裡有幾條槍,幾門炮,就真把自己當青州的天了?強按著牛頭喝水,逼著咱們種那什麼勞什子‘玉米’,他真當咱們這些人是泥捏的?”
“王兄息怒,息怒啊。”坐在對面的趙員外苦著臉擺了擺手,“胳膊擰不過大腿,人家現在手裡有兵,馮源那老狐狸又是個見風使舵的主兒,跟清風寨穿一條褲子。咱們能怎麼辦?”
“怎麼辦?涼拌!”王老爺冷笑一聲,“我反正是一顆都沒種!他發下來的那些黃疙瘩,我全讓人堆在庫房裡喂老鼠了!還什麼‘畝產三石’?我呸!他趙衡要是真有這種神仙種子,這天底下還能有餓死的人?大虞朝還能亂成這樣?我看他就是想拿咱們當猴耍!”
李胖子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茶盞,嘆了口氣,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兩位老哥,你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他趙衡弄出這出戲,難道真指望咱們去種?你們沒聽說嗎?馮源己經把收回去的種子,全發給城外那些泥腿子流民了!”
“發給泥腿子?”王老爺一愣,隨即嗤笑起來,“那幫流民分到的都是些什麼地?全是些石頭縫裡的下等田、沙地!那種破地,連生命力最賤的野草都長不好,還能種出畝產三石的莊稼?他趙衡莫不是失心瘋了,還許諾什麼絕收包賠?我看等到了秋天,他拿什麼去填那幾萬張嘴!”
“就是!”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孫少爺跟著附和,“我看這趙衡就是想籠絡人心,故意做出一副愛民如子的虛偽做派。等秋天一到,顆粒無收,我看他這清風寨的招牌怎麼砸!”
李胖子卻搖了搖頭,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你們啊,還是沒看透。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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