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紅塵劫》第9章 識字觸情(1)

作者:歲月一杯酒·11個月前

鐵窗囚牢,十多年寒霜。

柳宅最深處,一座由整塊青條石壘砌、鑲嵌著粗如兒臂鐵柵的方寸之室,便是柳含煙十年的世界。唯一的光源,是高處那扇巴掌大小、永遠蒙著厚重灰塵的透氣孔洞。稀薄的光線如同吝嗇的施捨,勉強勾勒出室內輪廓,卻永遠驅不散那沉澱了十多年的、滲入石縫骨髓的陰冷與死寂。

空氣裡瀰漫著腐朽的木頭氣味(來自角落裡一張僅有的舊板床)、陳年藥渣的苦澀,以及一種更深的、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孤絕與沉寂。十多年囚禁,足以磨滅最鮮活的生命。曾經那個在襁褓中睜著琉璃目、掌心烙著硃砂痣的女嬰,如今已是十三歲的少女。然而,歲月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成長的痕跡。長期的幽閉、營養不良,讓她身形異常纖細單薄,裹在一件洗得發白、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衣裙裡,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的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蒼白,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細小血管。那頭霜雪般的銀髮,長長地垂落至腰間,失去了所有光澤,如同枯死的水草,散亂地披拂著,遮掩了她大半張臉孔。十多年間,她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連呼吸都輕得如同微塵。

此刻,她正蜷縮在冰冷堅硬的石地上。角落裡,一攤水漬尚未乾透,那是昨夜暴雨順著鐵窗縫隙滲入的結果。她伸出同樣蒼白纖細的手指,指尖沾著冰冷的泥水,在佈滿細小碎石和灰塵的地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線條扭曲、稚拙,如同初學塗鴉的孩童。但若細看,那並非毫無意義的亂線。她在反覆描摹幾個極其簡單的圖形:一橫,一豎,一個歪斜的圓圈。那是她觀察十多年,從高處那扇透氣孔偶爾掠過的鳥影、從送飯僕婦衣襟上模糊的紋樣、從劉管事腰間偶爾晃過的鑰匙形狀裡,自己摸索出的“符號”。她並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只是本能地重複,如同被困的小獸用爪子抓撓石壁,留下存在的印記。

指尖的冰冷泥水滲入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她停下動作,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泥汙的掌心。在虎口下方,靠近手腕的位置,一粒硃砂般鮮紅的小點,如同凝固的血珠,烙印在蒼白的肌膚上。

硃砂痣。

十多年了。她早已忘記了那夜暴雨、沉塘、赤光、枯荷…所有驚心動魄的起點。但掌心的這顆紅點,卻是她混沌世界裡唯一清晰、不變的印記。每當觸碰它,指尖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不可察的溫熱感,如同冰封死水裡唯一的一點星火餘燼。這點溫熱,是她十多年孤寂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屬於“自己”的東西。她常常這樣蜷縮著,用冰冷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這顆紅痣,彷彿在確認自己還未曾化為這囚牢裡的一縷幽魂。

“吱呀——”

沉重生鏽的鐵門被拉開一條縫隙,刺耳的聲音劃破死寂。一個竹編的簡陋食籃被粗暴地推了進來,撞在門框上,發出哐噹一聲。一碗渾濁的、漂浮著幾片爛菜葉的稀粥,一個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麵窩頭,便是她一日兩餐的全部。

柳含煙如同受驚的壁虎,身體猛地一縮,迅速退到牆角最深的陰影裡,將整個身體蜷得更緊,銀髮徹底遮住了臉龐。腳步聲在門外停留片刻,是劉管事例行公事般的掃視。那雙渾濁的眼睛隔著鐵柵,冷漠地掃過角落裡的陰影,確認那團“東西”還在原地,便毫不留戀地轉身。“哐當!”鐵門再次落鎖,沉重的撞擊聲在石室內久久迴盪。

腳步聲遠去,石室重歸死寂。

柳含煙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直到那鎖鏈的迴音徹底消散,她才極其緩慢地、如同解凍般,一點點放鬆緊繃的身體。飢餓如同細小的蟲子,開始啃噬她的胃。她慢慢挪向食籃,動作遲緩而戒備。就在她蒼白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冰涼的竹籃邊緣時——

一陣疾風猛地從高處的透氣孔洞灌入!捲起石室內沉積的灰塵,打著旋兒飛舞。

風聲中,夾雜著幾片輕飄飄的東西,如同被遺棄的枯葉,打著旋兒,從鐵窗的縫隙裡飄落下來。

柳含煙的動作僵住。她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那飄落的物體。

不是枯葉。

是幾張泛黃的、邊緣破損、沾著泥點的紙頁。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蟻群般細小的黑色符號(文字)。其中一張,正好飄落在她沾滿泥水的食籃旁邊。

風停了。紙頁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柳含煙的目光,被那張紙牢牢吸引住了。十多年囚禁,她從未見過這樣“複雜”的“圖案”。那些黑色的符號,排列組合,形成一種奇異的韻律,比她在地面上劃出的簡單線條要繁複、神秘得多。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近乎本能的好奇,如同沉睡的種子被微風喚醒,在她死水般的心湖裡,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

她忘記了飢餓。蒼白的手指,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顫,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張紙頁。指尖觸碰到紙面,冰涼、粗糙的觸感。她屏住呼吸,如同對待稀世珍寶,極其緩慢地、將那張沾著泥點的紙頁拈了起來。

紙張很薄,在她手中微微顫抖。她將它舉到眼前,藉著高處孔洞透下的微光,努力分辨著上面那些細小的黑色符號。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那些符號對她而言,與石壁上的苔蘚紋路、鐵柵上的鏽跡毫無區別。

然而,她的目光卻無法移開。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攫住了她。彷彿這些沉默的符號本身,就蘊藏著某種她無法理解、卻又無比渴望的力量。她的指尖,無意識地順著符號的筆畫,輕輕描摹著。冰涼的紙面,在她指尖下延伸出陌生的軌跡。

她翻動著紙頁。破損的紙張發出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窸窣聲。

忽然,她的指尖停住了。

目光落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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