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如同無數冤魂的嗚咽,刮過荒蕪的野地。荊棘叢生,碎石遍地。柳含煙揹著母親冰冷的屍體,每一步都踏在生與死的邊緣。沉重的負擔讓她如同揹負著一座大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肺部如同被火焰灼燒。腳上的破布鞋早已被尖銳的碎石磨穿,腳底被割出無數道傷口,每一步都在泥濘和冰冷的碎石上留下一個混雜著鮮血和泥土的腳印。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何方。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失血和巨大的悲痛中沉浮。背上母親的屍體越來越冰冷、越來越僵硬,如同與她融為一體的、無法擺脫的枷鎖和墓碑。只有掌心中那塊來自母親心口的血肉,依舊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溫熱,如同黑暗中唯一指引她前行的星火,提醒著她不能倒下。
終於,力氣徹底耗盡。雙腿如同灌滿了鉛,再也無法邁動一步。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她腳下一軟,連同背上沉重的負擔,重重地向前撲倒在一片冰冷溼滑的泥地裡!
噗通!
泥水飛濺。她趴在冰冷的汙泥中,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背上母親的屍體重重壓著她,讓她幾乎窒息。她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才勉強從屍體下爬出半邊身子。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屍體腐爛和泥土腥氣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毒霧,猛地灌入她的口鼻!
她驚恐地抬起頭!
慘淡的天光下,她看清了自己所處的地方——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遍佈著低矮土丘和猙獰亂石的亂葬崗!
累累白骨半露於泥土之外,破碎的棺木如同怪獸的殘骸散落各處,腐爛程度不一的屍骸被草草丟棄在坑窪裡,任由野狗和烏鴉啃食!一些新近丟棄的屍體上,還覆蓋著薄薄的、被雨水沖刷得不成形狀的草蓆!陰風嗚咽,鬼火熒熒,如同地獄在人間的投影!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下意識地想後退,想逃離這片死亡之地,但身體早已虛脫,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就在這時,她支撐在泥地裡的右手,觸碰到了一個冰冷、柔軟、帶著紙張觸感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被雨水浸泡、汙泥覆蓋了大半的殘破紙頁。紙張很大,似乎是某種正式文書的一部分。上面的墨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但還能勉強辨認出一些字跡。
她的目光,被紙頁最下方,一個尚算清晰的署名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用端正楷書寫就的名字——
崔 明 遠
三個字,如同三道微弱卻清晰的刻痕,映入她空洞的琉璃色眼眸。
崔…明…遠…
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沒有任何含義,沒有任何指向。只是一個冰冷的符號。
然而,就在她無意識地、在心中默唸出這三個字音的瞬間!
嗡——!!!
那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怖嗡鳴,毫無徵兆地在她靈魂深處炸響!一股尖銳的、並非源於身體傷口的刺痛,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扎向她心口的荊棘烙印!
“呃!”
柳含煙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一口腥甜的液體猛地湧上喉頭!她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噴出來!但那劇痛是如此清晰,如此陌生!不同於自憐,不同於嚮往,這是第一次…僅僅因為一個陌生的異性名姓在心中默唸,就引動了詛咒的懲罰!
她茫然地睜大眼睛,巨大的困惑和剛剛平復些許又被勾起的痛楚,讓她本就瀕臨崩潰的情緒更加脆弱。滾燙的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泥和血汙,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一滴…兩滴…
滾燙的淚水,沉重地、無聲地,滴落在她手中那張寫著“崔明遠”名字的殘破紙頁上!
淚水迅速暈開,將紙頁上尚未乾透的泥汙沖刷開些許,也將那個墨寫的名字暈染得更加模糊。淚痕與紙頁邊緣沾染的、柳含煙手上傷口滲出的暗紅色血漬,無聲地交融在一起,在慘淡的天光下,洇染開一片悽豔而詭異的暗紅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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