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紅塵劫》第18章 病骨寒窗燭冷(1)

作者:歲月一杯酒·11個月前

崔府西廂,一間狹小得只容得下一桌一榻的書齋。北地深冬的寒意如同最陰毒的細針,無孔不入地鑽進窗欞的縫隙,在室內凝成一層薄薄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霜氣。桌案上一盞孤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竭力跳躍著,將伏案少年的身影扭曲地投在身後冰冷的牆壁上,如同掙扎於絕壁的蝶影。

崔明遠擱下筆。

常年習武確依舊不能改變不了指尖冰涼得近乎失去的知覺,彷彿剛浸過寒潭之水。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內絮早已板結的舊棉袍,卻擋不住寒氣絲絲縷縷地啃噬著骨髓。書案上攤開的,並非尋常學子研讀的經義文章,而是一卷沉甸甸的《河工疏議》,墨跡尚新,筆力卻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凝與老辣。他需要功名,迫切地需要。不是為了光耀門楣的虛名,而是常年習武確依舊殘破的軀體下,那點不甘就此湮滅的星火,以及…母親眼中那深藏不敢言的、沉甸甸的憂慮。

他自幼便是如此。旁的孩子追逐嬉鬧時、他確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間斷的習武來強健筋骨,也還是要裹著厚厚的襖子,隔著窗欞看外面那個喧鬧卻與他無關的世界。心口處,如同被剜去了一塊要緊東西,總有一種無法填補的空虛和隱痛纏繞。大夫們瞧了又瞧,翻遍醫書,最後也只能搖頭嘆息,留下一個“先天不足,氣血兩虧”的模糊斷語,和一大堆苦澀得難以下嚥的藥汁。那些藥石,如同泥牛入海,除了將他的腸胃也攪得不得安寧,對這跗骨之疾,毫無用處。直能常年習武來強身健體了。

唯有…唯有胸前貼身佩戴的那枚東西。

他的手下意識地探入衣襟內側,隔著單薄的中衣,緊緊攥住了一樣堅硬冰涼的物件——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約莫嬰兒掌心大小,玉質並非上乘,帶著一種不甚通透的渾濁。最為奇特的,是玉佩中央天然生就、又似乎被人後天刻意加深過的一道道扭曲、糾纏的暗紅色紋路。那紋路如同活物般盤繞虯結,構成一片猙獰而詭異的荊棘之林。這便是他的“護身符”——一枚自他襁褓之中便緊攥在手,帶著他一同被崔家收養的荊棘玉佩。

說來也怪,每當心口那熟悉的空蕩與隱痛如潮水般襲來,只要將這玉佩緊貼心口,那難以忍受的痛楚竟真的會緩解幾分。彷彿這冰冷的玉中荊棘,能吸走他體內某種看不見的病灶。只是,玉佩帶來的,也並非全然舒適。貼身佩戴久了,總會感到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寒,滲入骨髓,連帶著性情也日漸沉鬱,如同被一層無形的冰殼包裹,難以靠近。

崔明遠收回思緒,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墨香和刺骨寒意的空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如同小刀刮過,引得他喉頭一陣發癢。他強壓下不適,重新提起筆,目光落回案上那捲關乎數萬生民水旱的《疏議》之上。燭火搖曳,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更顯清瘦病弱,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如同古井寒潭,跳躍著兩點不肯服輸的微光。

燭淚無聲滑落,在斑駁的銅盞底座堆積成一灘扭曲怪異的紅痕。

夜,更深了。窗外的風似乎也倦了,嗚咽聲漸低,只餘下燭火燃燒時極其細微的噼啪聲,在這死寂的寒夜裡被無限放大。崔明遠終於寫完了《疏議》的最後一筆,放下筆時,指尖已凍得青白麻木。一股巨大的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席捲了他瘦弱的身體。他揉了揉酸脹刺痛的眉心,正欲吹熄燭火,蜷回那張冰冷的木榻稍作休息。

突然!

一種毫無徵兆的、極其尖銳的劇痛,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從他心口最深處炸開!那痛楚來得如此迅猛,如此暴烈,瞬間便淹沒了所有感官!

“呃!”崔明遠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弓起!手中的筆脫力跌落,在書卷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下意識地死死捂住心口,彷彿這樣就能按住那顆即將破胸而出的、瘋狂掙扎的心臟!然而,那痛楚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以一種摧枯拉朽之勢,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空蕩!撕裂!彷彿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正被一隻無形的、佈滿倒刺的巨爪,硬生生地從他心口最深處強行剝離!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那“東西”被撕扯的劇痛,如同凌遲!

“嗬…嗬…”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風箱般艱難而痛苦的喘息。額頭上瞬間佈滿豆大的冷汗,沿著蒼白的臉頰滾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眼前陣陣發黑,無數金星亂冒,書齋內的一切景象都在劇烈地搖晃、扭曲!

這突如其來的劇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玉佩!荊棘玉佩!

崔明遠僅存的一絲清明讓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顫抖的手死死攥住衣襟內那枚冰冷的玉佩!用盡全身力氣,將它狠狠按在自己劇痛的心口!

刺骨的冰涼瞬間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遞過來。然而,這一次,預想中的緩解並未如期而至!

那玉佩非但沒有如往常般吸走痛苦,反而在他掌心下驟然發燙!

嗡——!

一股並非來自現實世界、而是直接穿透靈魂的詭異嗡鳴,在他腦海深處炸響!玉佩緊貼心口的位置,如同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爆發出難以忍受的灼熱!那溫度瞬間穿透皮肉,彷彿要將他心口的那塊血肉徹底燒穿!

冷!熱!兩種極致的痛苦在他心口處瘋狂交織、撕扯!一邊是如同心臟被掏空的冰冷剝離感,一邊是彷彿被岩漿灼燒的極致高溫!冰與火的酷刑同時降臨!

“噗——!”

崔明遠再也無法抑制,身體猛地向前一傾,一口滾燙的鮮血如同壓抑已久的熔岩,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血霧瀰漫!暗紅色的、帶著濃烈鐵鏽腥味的鮮血,如同潑墨,瞬間染紅了攤在桌案上的《河工疏議》!墨跡未乾的工整字跡,在滾燙的血液下迅速暈染、變形、模糊,化作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更有幾滴濃稠的血液,如同赤紅的淚珠,沉重地滴落在他緊貼心口的手背上!

那灼熱的血液,順著他手背的皮膚,不受控制地向下流淌,正好浸潤了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緊貼心口的荊棘玉佩!

就在那滾燙的鮮血觸碰到玉佩表面、接觸到那些扭曲盤繞的暗紅色荊棘紋路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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