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內,死寂得只剩下燭火搖曳時極其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崔明遠那微弱得如同風中游絲的喘息。他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軟軟地伏在冰冷狼藉的書案上。額頭緊貼著那捲被鮮血徹底浸透的《河工疏議》,粘稠冰冷的觸感和濃烈的鐵鏽腥氣直衝口鼻,混合著墨汁的苦澀,構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心口那場冰火交織的酷刑雖已退潮,留下的卻是一片被徹底蹂躪過的廢墟。剝離感依舊空蕩得令人心悸,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牽扯胸腔深處撕裂般的餘痛,提醒著他那跗骨之蛆般的心疾。灼燒感消退後,玉佩重歸冰冷,緊貼在心口那塊被劇痛反覆蹂躪的皮膚上,寒意絲絲縷縷地滲入,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僅存的暖意。
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得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眼前陣陣發黑,視線裡的一切都在搖晃、模糊、褪色。書齋的輪廓,搖曳的燭光,牆壁上扭曲的投影,都如同浸了水的墨畫,迅速暈染開,沉入無邊的黑暗。
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被巨大的虛脫和殘餘的劇痛拖拽著,無可挽回地向下墜落、墜落……
沒有實感。沒有方向。
只有一種被冰冷粘稠的虛無包裹的窒息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一種異樣的觸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了他的感知。
冷。
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冷。這寒冷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寸骨髓深處瀰漫開來,如同跗骨之蛆,瞬間取代了所有的疲憊和餘痛。
緊隨這極致寒冷而來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令人窒息的水壓!彷彿瞬間被投入了萬丈深淵的底部!沉重、粘稠、無處不在!冰冷的水流如同億萬根鋼針,穿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幻境中他彷彿依舊穿著那件舊棉袍),狠狠刺入皮膚、肌肉、骨骼!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要將他的肺腑、他的骨骼都碾成齏粉!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並非書齋的黑暗。
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濃稠得化不開的幽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片絕對的、令人絕望的死寂和冰冷。水,是墨綠色的,粘稠如同流動的膠質,沉重地包裹著他,緩慢地流動,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種…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以及一種更古老的、混合著鐵鏽和絕望的腐朽氣息。
這裡是…哪裡?!
崔明遠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嘶吼。他想掙扎,想逃離這冰冷窒息的水牢,但身體如同被無形的枷鎖禁錮,連動一下指尖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冰冷刺骨、飽含血腥的粘稠水流,如同無數條滑膩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四肢,舔舐著他的皮膚,將他緩緩推向更深、更黑暗的未知。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草,纏繞上他的靈魂。
就在這絕望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之際,一點極其微弱、極其黯淡的幽藍光芒,如同鬼火般,在視野的極深處,幽幽地亮起。
那光芒極其飄渺,如同隨時會被黑暗吞噬。但它確實存在著,在這絕對的死寂與黑暗中,像一盞指引著…或是誘惑著迷途者走向深淵的冥燈。
水流無聲地推動著他,向著那點幽藍之光靠近。
近了…更近了…
幽藍的光芒逐漸清晰,不再是一個點,而是…一片區域?一片籠罩在朦朧藍光中的、巨大的、難以名狀的…輪廓!
崔明遠感覺自己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恐懼與震撼,如同驚濤駭浪般席捲了他!
他終於看清了!
那點幽藍光芒,並非燈火,而是來自一片巨大無比的、覆蓋著某種堅硬角質物的表面!那表面佈滿了累累傷痕!深深的爪痕、銳利的切割傷、被巨大力量撞擊出的凹陷…以及大片大片被燒灼過的焦黑痕跡!幽藍的光芒,正是從這些傷痕的縫隙深處,如同垂死巨獸流出的冰冷血液般,幽幽地滲透出來!
視線順著這佈滿了恐怖傷痕的、如同山巒般巨大的表面艱難地上移…
覆蓋著幽暗、破損鱗片的龐大軀幹…如同擎天巨柱般粗壯的四肢…蜿蜒如同山脈般、被無數條粗如房梁、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寒鐵鎖鏈貫穿、死死纏繞、釘死在幽暗潭底的巨大龍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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