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凝固的琥珀,沉重地包裹著柳府花園這片剛剛被血色驚雷劈開的狼藉。
崔明遠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和隨後沉重撲倒的悶響,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將滿園衣香鬢影、言笑晏晏的虛偽繁華徹底炸得粉碎。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猛烈的驚濤駭浪!
“啊——!” “殺人了!死人了!” “崔大人!崔大人!” “快!快請大夫!請太醫啊!” “是那災星!一定是她剋死了崔大人!快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離她遠點!沾上她的血要倒八輩子血黴!”
驚恐的尖叫、慌亂的呼喊、惡毒的詛咒、杯盤碎裂的刺耳聲響……無數混亂的聲音如同沸騰的油鍋,在奼紫嫣紅的牡丹花叢間炸開!方才還矜持高貴的賓客們,此刻臉上只剩下最原始的驚恐與嫌惡,如同躲避瘟疫般倉皇后退、推搡擁擠,將花徑中央那兩抹刺目的身影徹底暴露在午後的陽光下。
崔明遠蜷縮在地,一動不動。靛青直裰被暗金色的血汙浸透大半,緊貼著劇烈起伏後又驟然沉寂的胸膛,勾勒出單薄到令人心驚的輪廓。粘稠的血沫依舊不斷地從他口鼻中湧出,在身下冰冷堅硬的鵝卵石地面上,匯成一灘不斷擴大的、觸目驚心的暗金血泊,幾片被踐踏得零落的牡丹花瓣漂浮其上,如同被詛咒的祭品。陽光照在他蒼白如紙、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額角、脖頸處暴突的青筋尚未完全平復,如同僵死的蚯蚓,凝固著生命最後的掙扎。
幾步之外,柳含煙如同被釘在了原地。
素白如雪的舊衣襟,此刻已被崔明遠噴濺出的暗金血液徹底染紅了大半!粘稠、冰冷、帶著鐵鏽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詛咒氣息的血液,緊緊貼著她的肌膚,帶來刺骨的寒意。那大片刺目絕望的暗紅,與她霜雪般純淨的銀髮、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形成了最殘忍、最驚心動魄的對比。幾滴暗金色的血珠濺落在她垂落的銀白髮梢和尖俏的下頜上,如同冰肌玉骨上滾落的血淚,在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她纖細的身體如同風中最脆弱的蘆葦,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被這巨大的衝擊和周圍洶湧的惡意撕成碎片。那雙琉璃色的眼眸,因極度的驚駭而睜得極大,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著崔明遠倒斃般的慘狀,以及——透過他因掙扎而撕裂的衣襟縫隙,心口那片尚未完全消散、若隱若現的赤紅荊棘紋路!
那紋路如同燒紅的烙鐵印在皮膚上,邊緣模糊扭曲,散發著一種無形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灼熱氣息。柳含煙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紋路中蘊含的滔天痛苦與毀滅意志,如同地獄的烙印。
“孽障!災星!還不快滾開!你想害死多少人?!”一聲飽含震怒與嫌惡的咆哮如同驚雷般炸響!
柳元庭在一群家丁護院的簇擁下,臉色鐵青,大步流星地分開混亂的人群衝了過來。他看也不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崔明遠,那雙精明的眼睛如同淬了毒,死死地釘在柳含煙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憎恨與恐懼,彷彿她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從地獄爬出來索命的惡鬼!
“都是你!是你這剋死親孃的災星!衝撞了貴人!髒了我柳府的地面!來人!給我把她拖下去!鎖起來!沒我的命令,誰都不準靠近東廂半步!”柳元庭的聲音因暴怒而顫抖,手指幾乎要戳到柳含煙的臉上。
兩個粗壯的婆子如同餓虎撲食,帶著滿臉的嫌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猛地從左右撲上來,粗魯地抓住了柳含煙纖細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不…不是我…”柳含煙被拽得一個趔趄,琉璃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巨大的驚惶與無助,她下意識地想掙脫,想解釋,想看向地上那個為她承受了焚魂之痛的男子,但婆子們如同鐵鉗般的手死死地禁錮著她,將她拖離這片混亂的中心。素白衣襟上那大片暗紅的血跡,在拉扯中更加刺眼。
就在這片混亂不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柳元庭的咆哮、崔明遠的慘狀和柳含煙的“災星”身份所吸引的瞬間!
花園深處,一叢開得極其茂盛的姚黃牡丹之後,茂密的枝葉陰影下。
一道身影如同凝固的墨色,無聲地佇立著。
寬大的玄青色長袍,將他(或它?)的身形輪廓完美地融入了假山的陰影之中,彷彿本身就是陰影的一部分。巨大的兜帽低低壓下,完全遮住了面容,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然而,就在那兜帽的陰影深處,兩道冰冷、粘膩、如同毒蛇信子般充滿了赤裸裸的貪婪與殺意的目光,正死死地、精準無比地鎖定在一個位置!
不是柳元庭,不是被拖走的柳含煙,而是——
地上蜷縮著、生死不知的崔明遠!
更確切地說,是他因劇烈掙扎而破裂的衣襟下,那片若隱若現、赤紅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的荊棘烙印!
那目光粘稠得如同實質,帶著一種洞穿靈魂的惡意,牢牢地“釘”在那片烙印之上,彷彿在確認著什麼,又彷彿在評估著最佳的出手時機!一股無形的、充滿了腐朽死寂氣息的威壓,如同冰冷的毒瘴,以他為中心,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讓那叢開得雍容華貴的姚黃牡丹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混亂依舊在繼續。家丁們手忙腳亂地試圖去抬動崔明遠沉重的身體,柳元庭還在指著被拖走的柳含煙背影破口大罵,賓客們驚魂未定地議論紛紛、指指點點……沒有人注意到這角落裡凝固的殺機!
就在一名家丁的手即將觸碰到崔明遠冰冷手臂的剎那——
那陰影中的玄青身影,終於動了!
動作快如鬼魅!沒有一絲預兆,寬大的袍袖只是極其輕微地、如同拂去一粒塵埃般,拂動了一下!
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幽藍色寒芒,如同自九幽深淵射出的致命毒蛇,無聲無息地自他袖口電射而出!
那速度超越了視線的捕捉!破空之聲微弱到被周遭的嘈雜徹底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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