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念罷,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噼啪聲。所有在場的兵士、親隨,皆面無人色,駭然望向跪在泥水中的崔明遠。
這哪裡是尋常的述職詔書?!
措辭嚴厲,直指“災異”、“妖氛”、“禍亂家國”! “卸去所有職事”?! “星夜兼程”、“不得延誤”?!
每一個字眼,都透著毫不掩飾的問罪之意!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套在了崔明遠的脖頸之上!更有甚者,那“妖氛蔽日,穢氣沖天”的指控,分明直指三日前柳府那場驚天動地的黑霧魔劫!這是要將這滔天之禍,扣在他崔明遠的頭上?!
驛卒將冰冷的聖旨卷軸遞到崔明遠面前,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崔明遠緩緩抬起手,指尖因冰冷和心頭的巨震而微微顫抖。他接過那沉重的、象徵著皇權的明黃卷軸。絹帛入手冰涼,卻彷彿烙鐵般燙手。
“臣……崔明遠……遵旨。”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礫摩擦。
驛卒如蒙大赦,慌忙起身,牽過一旁喘息未定的驛馬,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中,彷彿逃離瘟疫之地。
崔明遠緩緩站起身,泥水順著衣袍下襬滴落。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聖旨,琉璃色的眼眸深處,冰寒刺骨,翻湧著驚濤駭浪!
京城有變! 國師發難! 他們不僅要置煙兒於死地,更要借這魔劫,將他崔明遠徹底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而煙兒……生死未卜,蹤跡全無!他若離去,此地搜尋必然中斷……他若抗旨,立刻便是萬劫不復,更無力為煙兒討回公道!
“大人……”帳內親信幕僚面色慘白,聲音發顫,“這……這是……”
崔明遠猛地攥緊聖旨,指節因用力而咯咯作響。他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片飄散著絕望黑氣的柳府廢墟,眼中是無盡的痛楚與決絕。
“備馬!”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卻又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凜冽寒意。“即刻啟程!回京!”
半個時辰後,官道之上。
崔明遠一騎當先,墨色勁裝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他伏低身體,鞭策著坐騎,在冰冷溼滑的官道上疾馳。身後,數名同樣溼透的親衛緊緊跟隨。
江南的煙雨被遠遠拋在身後,連同那座埋葬了他所有牽掛與痛苦的城池。雨點密集地砸在臉上、身上,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心。
他懷中的貼身裡衣,緊貼心口的位置,除了那沉寂如冰的烙印,還貼身放著一枚溫潤的圓形玉佩。這並非柳含煙那枚碎裂的荊棘玉佩,而是他高中探花時御賜的恩榮之物,象徵著他曾以為能憑此施展抱負的青雲之路。
此刻,在這冰冷的雨幕中,在這亡命般的賓士顛簸下,那枚緊貼著他肌膚的御賜玉佩,竟在無人察覺的黑暗中,極其微弱地、極其詭異地閃爍了一下!
一絲冰冷滑膩、如同活物的幽光,在玉佩深處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隨即,玉佩又恢復了溫潤的模樣,只是內裡彷彿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陰翳。
崔明遠渾然未覺,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巨大的危機與對柳含煙揪心的牽掛中。天色愈發昏暗,雨勢絲毫未減,官道泥濘難行,兩旁的荒野在雨幕中影影綽綽,如同蟄伏的巨獸。
突然!
“咻!咻!咻——!”
數道尖銳淒厲的破空之聲,毫無徵兆地從道旁漆黑的密林中驟然響起!撕裂雨幕,帶著致命的寒意,直取崔明遠和他坐騎的要害!
勁弩! 淬毒的弩箭!
“大人小心!”身後親衛目眥欲裂,嘶聲厲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