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半闔的眼眸,瞳孔深處那點渙散的幽光,在感受到身體和靈魂這微小卻真實的變化後,猛地凝聚了起來!
她的目光艱難地移動著。 看向心口位置,那株散發著穩定溫潤光芒、彷彿與妹妹魂力共鳴的草根。 看向身邊不遠處,在光芒覆蓋下呼吸終於平穩下來、荊棘紋路被暫時壓制的崔明遠。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隻焦黑、佈滿荊棘紋路、依舊與崔明遠緊握、卻暫時沒有引來新一輪恐怖反噬的右手上。
一個念頭,如同劃破漆黑煉獄的閃電,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絲致命的誘惑,猛地劈開了她意識中的混沌!
平衡! 一種殘酷的、脆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平衡!
她的血飼,是草根光芒的源泉。 妹妹殘魂的主動配合,是光芒穩定和強化的核心。 這強化後的光芒,壓制了崔明遠體內暴走的荊棘淚,維繫了他的生機。 而崔明遠的存在,他的荊棘淚詛咒,雖然時刻威脅著她們,卻也……被動地成為了這草根光芒需要壓制、淨化的目標?正是這種持續的對抗,似乎也在……反向錘鍊著草根的力量?或者說,荊棘淚的汙穢氣息,如同磨刀石,在妹妹魂力的引導下,反而促使草根釋放出更強的淨化之光?
這光芒覆蓋的方寸之地,竟暫時形成了一個微型的、三股力量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的共生閉環!
柳如煙的生命(血飼)、柳含煙的殘魂(主動引導)、崔明遠的存在(荊棘淚詛咒),在這破廟的絕望煉獄中,以一種最殘酷、最匪夷所思的方式,達成了短暫的共存!
希望! 一線在煉獄最深處掙扎而出的、無比渺茫、卻真實存在的生機!
不是為了她一個人! 是為了妹妹能夠繼續復甦! 是為了崔明遠暫時不被荊棘淚吞噬而引爆危機! 更是為了……三人(兩人一魂)這扭曲命運共同體的一線共存可能!
這認知帶來的衝擊,讓柳如煙枯槁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再次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混合著狂喜、荒謬、沉重責任和更深刻絕望的複雜情緒!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 用她的血!她的痛!她的命!去維持這脆弱的平衡!去滋養這煉獄中的微光!
她艱難地、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顫抖著支撐起一點身體。目光死死鎖定在心口那團溫潤光芒上,鎖定在光芒覆蓋下崔明遠那張暫時平穩的臉龐上。
琉璃色的眼眸深處,那兩點幽暗的火焰,在絕望的灰燼中,被這線渺茫的希望徹底點燃!化作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燃燒生命本源的不滅心焰!
煉獄微光,一線生機。 她看見了。她抓住了。哪怕這生機本身,是通向更深沉煉獄的階梯。
彷彿連肆虐的狂風暴雪都耗盡了力氣,在黎明將至前最深沉的黑暗裡,天地間那歇斯底里的呼嘯竟奇蹟般地減弱、平息下來。
沒有陽光。 沒有溫暖。 只有一種死寂的、滲透骨髓的、比喧囂的寒冷更為可怕的絕對冰寒,如同無形的巨獸,緩緩收攏了爪牙,無聲地覆蓋了荒山,也徹底淹沒了這座搖搖欲墜的破廟。
風停了。 雪砂不再如刀刃般刮擦。 但寒意卻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間。屋頂破洞不再灌入狂暴的風,卻如同冰窟的入口,持續傾瀉著足以凍結靈魂的低溫。牆壁縫隙的尖銳哨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層在極致低溫下細微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咯吱聲。地面上,之前被風吹卷的灰塵與碎雪凝結成堅硬的灰白色冰殼,覆蓋了一切,反射著死寂的微光。
破廟,徹底化為了一座冰封的墳墓。
角落的陰影裡,似乎連空氣都被凍結。
柳如煙的身體僵硬地蜷縮著,緊挨著崔明遠冰冷的身軀。她的白髮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澤,乾枯、灰敗、如同被霜雪徹底凍僵的枯草,凌亂地糾纏著,沾滿了凝固的血汙、泥濘和冰晶,鋪散在冰冷的地面和崔明遠破爛的衣衫上。臉頰深陷,顴骨高聳得如同嶙峋的山岩,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中泛著凍傷的紫黑,薄得近乎透明,緊緊包裹著骨骼的輪廓。嘴唇乾裂烏紫,凝固著暗紅的血痂和冰粒。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濃密的睫毛上凝結著厚厚的白霜,如同死去的蝶翼。
她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寒冷。 或者說,寒冷早已滲透了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髓,成為了她存在的一部分。 同樣感覺不到的,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劇痛——毒傷、凍傷、撕裂傷、被荊棘詛咒反覆撕扯靈魂的痛楚……所有的感知似乎都被這極致的冰寒和瀕死的麻木所覆蓋。
唯有心口位置,那一點微弱卻穩定、凝練、如同呼吸般散發著的溫潤乳白色光芒,是她與這冰封墳墓唯一的區別,也是唯一的生命印記。
光芒如同一個微縮的結界,勉強覆蓋著她和緊挨著的崔明遠。在這方寸之地的結界內,那足以凍結血液的絕對零度被驅散,維繫著一點微弱的、屬於活物的溫度。光芒的中心,那株枯草根莖溫潤如玉,在持續的、以柳如煙生命為代價的血飼澆灌下,在妹妹柳含煙殘魂竭盡全力的主動引導與配合下,散發出一種內蘊的、如同星辰核心般的堅韌生命力。
而結界之外,崔明遠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臂、乃至破爛衣衫下隱約可見的胸膛上,那些被暫時壓制的荊棘淚紋路,在光芒邊緣的陰影中,如同蟄伏的毒蛇,緩緩蠕動著。深墨綠色的紋路在幽暗中勾勒出猙獰的脈絡,如同無數條盤踞、纏繞、伺機而動的活體荊棘!它們與柳如煙手臂、手背上那些同樣被暫時壓制、卻依舊焦黑可怖的荊棘紋路相互呼應、彼此纏繞!
兩人緊握的雙手,雖因麻木而感覺不到彼此的溫度,卻依舊是這詛咒連線的核心。那些荊棘紋路從兩人緊握處蔓延開來,如同無數條汙穢的鎖鏈,將他們殘破的身軀緊密地、殘酷地捆縛在一起!
遠遠望去,在草根光芒的微弱映照下,這蜷縮在破廟角落的兩人,體表盤踞著無數道猙獰的荊棘紋路,如同被無數條由汙穢詛咒凝成的黑色荊棘藤蔓徹底包裹、纏繞!光芒所不及的陰影處,那些荊棘彷彿還在無聲地蠕動、收緊!將他們共同禁錮在這方寸之地!
這哪裡是兩個人? 分明是一座活著的、由汙穢荊棘編織而成的墳墓! 一座荊棘之冢!
柳如煙的意識,就在這冰封的荊棘冢中沉浮。微弱、緩慢、如同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身體的感知幾乎完全斷絕,沉重的眼皮無力抬起,只能透過睫毛上冰晶的縫隙,模糊地感受到心口那點微弱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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