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內,風雨的喧囂被厚實的木門隔絕在外,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微響和藥草乾燥後特有的沙沙聲。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鬱的暖香,當歸的醇厚、甘草的清甜、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交織在一起,像一層溫熱的紗幔,試圖撫平屋外的狂風驟雨帶來的溼冷與悸動。
蘇明霞渾身溼透,青布衣衫沉甸甸地貼在身上,不斷往下淌著水,在腳下的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無暇顧及自己的狼狽,所有的心神都繃緊在剛剛安置好的那張簡易板床上。
林靜水依舊昏迷不醒,臉色在昏黃的燭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蘇明霞用盡力氣才將他從冰冷的溪水裡拖回來,此刻他躺在這裡,像一株被暴雨打折了的脆弱植物,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顧不上換衣,她立刻從藥櫃裡翻出驅寒祛溼、溫經通絡的藥材。動作麻利地將生薑切片,與桂枝、羌活、防風等一同投入藥罐,注入清水,置於一旁的小泥爐上。爐火舔舐著黝黑的罐底,很快,藥汁開始翻滾,濃郁的帶著辛辣氣息的藥香瀰漫開來,試圖驅散病人身上透骨的寒氣。
接著,她又取來乾淨的棉布和溫水,開始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身上的擦傷和汙泥。溼透的青色儒衫被解開,露出他清瘦單薄的胸膛。肋骨處被石塊硌到的地方,果然留下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淤痕,邊緣還滲著細小的血珠。蘇明霞的指尖帶著涼意,蘸著溫水,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汙泥。她的動作專注而沉穩,彷彿在處理一件最精密的瓷器。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掠過他肩胛骨附近的一片肌膚時,動作猛地一滯!
在那蒼白的皮膚下,靠近脊柱的位置,隱隱約約,透著一道極其怪異的、扭曲蜿蜒的——青黑色印記!
那印記並非新傷,更像是某種深入肌理的舊痕。形狀奇特,如同數條糾纏盤繞的毒蛇,又像是……某種佈滿尖刺的荊棘藤蔓!印記的邊緣模糊不清,彷彿還在極其緩慢地向著周圍的皮膚暈染滲透,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怨毒的氣息!
蘇明霞的指尖懸在半空,距離那道青痕只有毫釐。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她的指尖瞬間竄遍全身!這感覺……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悸!
血色荊棘!
就在幾個時辰前,她在觸碰九萼草種子時,腦海中撕裂般的幻象裡,那纏繞撕裂、帶來無盡痛苦的,不正是這種扭曲猙獰的荊棘嗎?!
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這印記……難道並非幻覺?它真實地烙印在這個陌生書生的身上?這到底是什麼?是某種惡疾?還是……詛咒?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繼續清理其他的傷口。但那道荊棘狀的青痕,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清理完畢,蘇明霞為他換上了一套父親留下的舊布衫。衣物略顯寬大,更襯得他形銷骨立。她取來乾爽的布巾,仔細擦拭他溼透的墨色長髮。髮絲冰冷而柔韌,纏繞在她指間。當布巾擦過他光潔飽滿的額頭時,她的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極輕、極柔,彷彿怕驚醒一個深沉的夢境。
爐上的驅寒藥已經煎好,棕褐色的藥汁在罐中翻滾,散發出的不僅僅是藥草的辛香,更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腥甜氣息,像鐵鏽,又像……血。蘇明霞並未在意,只當是某種活血藥材的氣味。她小心翼翼地濾出藥汁,端著溫熱的藥碗,走到床前。
昏迷中的林靜水牙關緊咬,喂藥極其困難。蘇明霞用勺子撬開他的唇齒,一點點將苦澀的藥汁喂進去。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滑落,她連忙用布巾擦拭。
“咳……唔……” 幾聲壓抑的嗆咳從他喉嚨深處溢位,他的身體無意識地掙扎了一下。就在這掙扎中,他那隻擱在身側、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抬起,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竟死死地攥住了蘇明霞端著藥碗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冰冷、僵硬,帶著一種絕望的、不容掙脫的意味!
蘇明霞手腕一痛,險些將藥碗打翻。她試圖掙脫,卻感覺那手指如同鐵鉗般牢固。更讓她心頭劇震的是,在他攥住她手腕的瞬間,她清晰地聽到從他緊抿的唇間溢位一串模糊不清、帶著無盡痛苦與眷戀的囈語:
“阿煙……別……別跳……”
聲音破碎,如同從極深的夢魘中掙扎而出,每一個字都浸透了絕望的寒意。
阿煙?!
蘇明霞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阿煙”! 這個名字!這個稱呼!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開了她記憶深處某個被塵封的角落!
她曾在哪裡聽過?不,不止是聽過!是……刻骨銘心!是……痛徹心扉! 是誰? 那血色荊棘幻象中無聲哀嚎的身影……白髮如灰燼飄散前最後的回眸……那墜入深淵的絕望失重感……
阿煙!阿煙!
蘇明霞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和林靜水一樣蒼白。她僵在原地,任由他冰冷的手死死攥著自己的手腕,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難以言喻的巨大悲傷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手腕處被他攥緊的地方,皮膚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印記的凸起感。她強忍著眩暈,目光順著他的手臂看去。在他那身過於寬大的舊布衫袖口內側,靠近手腕的地方,布料被磨得有些毛糙。而在那毛糙處,赫然印著幾點早已乾涸、深深沁入布紋的——墨漬!那墨漬暈染開,形成幾個小小的、不規則的痕跡,乍看像是無意沾染的汙點,但在蘇明霞此刻心神劇震之下,卻覺得那墨痕的形狀……像極了凝固的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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