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紅塵劫》第17章 守夜人語·驚問我是誰(1)

作者:歲月一杯酒·11個月前

那場月移驚魘的餘威,如同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回春堂死寂的角落。月光偏移,慘白的光束從林靜水痛苦茫然的臉上挪開,只在他垂落床沿的右手上投下一點模糊的光斑。指尖那幾道細小的裂口仍在緩慢地滲著血珠,暗紅粘稠,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磚上,留下小小的、迅速凝結的暗紅斑點。

蘇明霞僵立在床邊,方才那赤金龍瞳的暴戾凝視、撕裂空氣的龍爪寒芒、以及荊棘烙印爆發時的刺目詛咒光芒,依舊在她眼前瘋狂閃回,每一次閃回都伴隨著心臟被狠狠攥緊的窒息感。冷汗浸透了內衫,冰冷地貼在背上,激得她微微發顫。她盯著林靜水肩胛骨處那道如同活物般緩緩搏動、青黑光澤更顯深邃的荊棘青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幽冥溪水更刺骨。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裡,死在今夜。

這個念頭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壓下了翻騰的恐懼。蘇明霞深吸一口氣,那濃重的血腥氣和殘留的幽冥寒氣嗆得她喉嚨發癢。她強迫自己挪動僵硬的雙腿,走到水盆邊,重新擰了一把溫熱乾淨的布巾。

回到床邊,矮凳冰涼。她坐下,目光落在那隻垂落著、指尖滲血的右手上。那手蒼白、瘦削,骨節分明,此刻卻帶著一種脆弱易折的美感,與記憶中崔明遠燈下執筆、骨節勻稱的手隱隱重疊。她小心翼翼地避開指尖的傷口,用溫熱的布巾,輕輕包裹住他冰冷的手背和手腕,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珍貴的瓷器上的塵埃。

布巾的溫熱透過皮膚傳遞。 蘇明霞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膚下那股刺骨的冰寒,如同握著一塊剛從寒潭深處撈起的玉石。然而,就在溫熱的包裹持續片刻後—— 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暖意,如同凍土下頑強探頭的嫩芽,艱難地從那冰寒的核心深處,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這暖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一種純粹、頑強的生命力,在冰冷死寂的海洋中點燃了第一點星火!

蘇明霞的心猛地一跳!如同在無盡的黑暗中捕捉到一絲熹微的光!她下意識地收攏手指,將那冰冷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彷彿要將自己掌心的溫度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去滋養、去守護那一點微弱的生機。

時間在無聲的守護中流淌。燭臺上的火光搖曳著,蠟淚堆積如冢。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唯有林靜水沉重而微弱的喘息,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近乎凝固的靜謐中—— 噠…噠… 極其輕微、幾乎被忽略的敲擊聲,突兀地響起。

蘇明霞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這細微的異動。她抬起頭,循聲望去。

聲音來自緊閉的窗欞。 窗外,那株在暴雨中倖存的杏樹,一根被狂風吹折、卻並未斷裂的纖細枝條。此刻,那枝條在雨後潮溼、沉重的空氣中,隨著極其微弱的氣流,一下,又一下,輕輕地、無意識地敲打著緊閉的窗紙。 噠…噠… 聲音空洞而單調,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叩門,又像是最細微的嘆息。

蘇明霞的目光穿過窗紙模糊的阻隔,似乎能看到那根在夜色中輕輕搖曳的殘枝。就在她凝神傾聽這單調敲擊的剎那——

呼…… 一陣極其微弱、彷彿帶著夜露溼氣的微風,毫無徵兆地、極其輕柔地穿過了窗欞細微的縫隙,悄然拂入室內。

風聲嗚咽。 就在這風聲掠過耳畔的瞬間! 蘇明霞的耳中,彷彿極其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縹緲、空靈、帶著無盡悲愴與釋然的——女子嘆息! 那嘆息聲輕若鴻毛,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際,又像是貼著窗欞幽幽飄散,充滿了深入骨髓的疲憊、無盡的眷戀,以及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寂寥!

嘆息聲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與那縷微風一同散入室內沉滯的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煙! 柳如煙!

蘇明霞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握著林靜水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緊!這嘆息!這氣息!與墜淵幻象中柳如煙最後回眸時那死寂的平靜——如出一轍!

是她的殘魂?是她墜淵前最後一聲嘆息,被風雨裹挾,被這倖存的杏枝承載,在此刻透過窗欞傳遞?!還是……僅僅是她的幻覺?

巨大的驚悸尚未平息! 更強烈的靈魂衝擊接踵而至!

就在那聲嘆息隨風消散的瞬間! 蘇明霞一直緊握著的、林靜水那隻剛剛透出微弱暖意的手! 猛地反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並不大,甚至帶著虛弱的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確認與挽留!

與此同時! 一股極其清晰、混雜著複雜情緒的意念流,如同最精純的泉水,毫無阻礙地順著兩人相握的雙手,直接湧入蘇明霞的識海!

那意念並非語言! 而是純粹的情緒烙印! 是焚盡一切的赤金龍炎帶來的灼痛、不甘與最後刻骨的眷戀!(李雲熾!) 是燈下血淚滴落素箋的淒涼、病苦與無聲的守護!(崔明遠!) 是墜入深淵前那死寂的平靜、灰燼般的白髮與靈魂深處最後的嘆息!(柳如煙!) 三重截然不同、卻又同根同源的痛苦、執念與情愫,如同三股洶湧的暗流,在這一刻,藉著那一聲窗外的嘆息、藉著這突然的緊握——轟然交匯!狠狠地衝刷著蘇明霞的靈魂堤壩!

“呃……”蘇明霞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劇震!眼前陣陣發黑!靈魂彷彿要被這洶湧而來的三世情感徹底沖垮、撕裂!

就在這意識即將沉淪的瞬間! 那緊握著她手指的力道,似乎感應到了她靈魂的劇痛,極其輕微地、如同安撫般,鬆了一鬆。

緊接著! 一個微弱、乾澀、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帶著一種彷彿沉睡了千年、剛剛找回自己聲音的疲憊與恍惚,在死寂的回春堂內,幽幽響起: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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