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霞……”
那兩個字,帶著灼穿靈魂的餘燼與泣血的重量,沉沉砸落在回春堂死寂的空氣裡,餘音如同冰冷的鐵屑,摩擦著蘇明霞的每一寸神經。殘佩歸主的光芒徹底斂去,只留下林靜水掌心緊攥的焦黑龍佩和他指縫間滲出的、混合著血絲與汗水的暗紅。他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胸膛的起伏微弱到近乎停滯,彷彿方才那一聲泣血的呼喚,已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氣力。
蘇明霞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後背撞擊的悶痛早已被靈魂深處的劇震覆蓋。焚身劫的烈焰、咳血淚的墨痕、墜淵滅的失重,連同最後那一聲穿透三世的確認,在她識海中瘋狂衝撞、迴響,幾乎要將她撕裂。她蜷縮著,雙手死死抱住膝蓋,指尖深深掐入皮肉,試圖用尖銳的痛感錨定這具幾乎被回憶洪流衝散的身軀。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藥草苦澀、龍炎餘燼的焦糊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那碧翠草木屏障的清新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透進的晨光漸漸染上暖色,回春堂內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昏暗。鳥鳴聲試探性地響起,穿過窗欞,微弱地敲打著凝滯的空氣。
蘇明霞緩緩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尚未褪去,驚悸猶存,但一種更深沉、更執拗的東西,如同從灰燼中掙扎而出的幼苗,頑強地壓倒了那片滅頂的絕望。
救他。 無論他是李雲熾,是崔明遠,是柳如煙,還是林靜水。 無論他體內囚禁著怎樣狂暴的龍魂與蝕骨的詛咒。 他是“溪霞”呼喚的物件,也是呼喚者。 他必須活著。
目光落在床上那具氣息奄奄的軀體上。林靜水的臉色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唇色是死寂的青灰。昨夜碧翠草木精魄的屏障似乎暫時穩住了他識海中那一點屬於“林靜水”的微弱靈光,壓制了最狂暴的詛咒反噬,但也僅僅是暫時。他體內龍魂與凡軀的衝突、幽冥寒氣的侵蝕並未停止,反而在沉寂中醞釀著更深的危機。他需要力量,需要溫養,需要一點……錨定凡塵的溫度。
蘇明霞的目光掃過窗邊矮几上擱置的藥碗殘片和潑灑的藥汁,那些藥力恐怕早已壓制不住他體內的冰火煉獄。她的視線無意識地投向窗外,那株經歷了一夜風雨與碧翠洪流衝擊的杏樹,此刻在晨光中靜立,枝頭竟還頑強地掛著幾簇未被徹底打落的、粉白相間的杏花!
杏花…… 性溫,味甘酸,歸肺經,能潤肺止咳,生津止渴,兼有和胃之效。 最重要的是,它帶著春日的生機與溫和,或許……能有一絲安撫?
一個念頭在絕望的泥沼中破土而出。
她扶著牆壁,極其緩慢地站起身。雙腿依舊虛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靈魂深處的撕裂感並未消失,但醫者的本能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念支撐著她。她沒有立刻靠近那張如同刑床的板榻,而是轉身,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瀰漫著複雜氣息的內室,走向後廚。
後廚瀰漫著柴火的餘燼氣味和淡淡的溼氣。蘇明霞找出小半袋還算乾燥的白米,又尋到角落裡一個蒙塵的小布袋,裡面是去年春日曬乾的杏花花瓣。花瓣已經失去了鮮亮,色澤黯淡,但湊近細聞,依舊能捕捉到一絲極淡的、被時光沉澱後的清甜香氣。她舀出清水,細細淘洗白米,指尖在冰涼的米粒間摩挲,試圖找回一絲屬於蘇明霞這個杏花塢醫女的平靜。
灶膛重新燃起小火。瓦罐架在火上,清水注入,白米倒入。火苗舔舐著罐底,發出細微的嗶剝聲。蘇明霞守在灶邊,看著清水中米粒漸漸舒展、沉浮。她取過那袋幹杏花,指尖捻起幾片,動作輕柔,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將它們投入開始翻滾的米湯中。
乾枯的花瓣在滾熱的米湯中漸漸吸飽水分,緩慢地舒展、沉浮。那被歲月風乾的粉白一點點暈染開,彷彿將春日的一縷精魂重新釋放。一絲極其清淺、帶著微酸又回甘的杏花香,混合著米粥的溫潤氣息,悄然在狹小的後廚瀰漫開來。這氣息如此平凡,如此人間煙火,與回春堂內室那龍魂詛咒、三世焚滅的慘烈氣息格格不入,卻如同一股清泉,無聲地洗滌著蘇明霞緊繃欲裂的神經。
她看著瓦罐中米粥漸漸變得粘稠,杏花瓣幾乎完全融化,只在粥面上留下幾點粉白的印記。她取過一點甘草碎末,投入鍋中,那點微弱的甜意在升騰的蒸汽中彌散。她拿起木勺,緩緩攪動。粥液粘稠,發出咕嘟的輕響,升騰的白色蒸汽模糊了她的視線。
當粥煮得軟糯適中,米粒開花,香氣溫潤時,蘇明霞熄了火。她找出一個青瓷小碗,用乾淨的布巾仔細擦拭,盛了大半碗粥。粥是淡淡的米白色,裡面融化的杏花幾乎看不見蹤影,只在表面漂浮著幾絲不易察覺的粉白。溫熱的粥氣氤氳著,帶著杏花微酸甘甜的餘韻和甘草的安撫氣息。
她端著這碗溫熱的杏花粥,如同捧著一簇微弱的火苗,一步一步,走回那片浸染著血腥、詛咒與記憶風暴的內室。
晨光已經鋪滿了大半個房間,將空氣中懸浮的微塵照得清晰。林靜水依舊躺在那裡,姿勢未變,如同凝固的雕像。他的臉色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慘白,毫無生氣。蘇明霞走到床邊,輕輕放下粥碗,碗底與桌面接觸,發出細微的輕響。
她看著他緊閉的雙眼,鴉羽般的長睫在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猶豫片刻,她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拂開他額前幾縷汗溼的碎髮,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頸側。
脈搏。比昨夜更微弱,但依舊存在。如同寒風中一點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林公子?”蘇明霞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如同怕驚擾了什麼。意料之中的,沒有任何回應。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她坐到床邊的矮凳上,端起那碗溫熱的杏花粥。用瓷勺舀起淺淺的一勺,粥液粘稠透明,冒著絲絲熱氣。她輕輕吹了吹,將那勺粥小心翼翼地遞到林靜水毫無血色的唇邊。
他的嘴唇乾裂,緊閉著。粥液觸碰到唇縫,沒有任何反應。
蘇明霞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沒有放棄,勺沿極輕地、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堅持,抵著他的唇瓣,試圖撬開一絲縫隙。同時,她的聲音放得更柔,如同哄著不願吃藥的孩子:
“喝一點……是杏花粥……不苦……溫的……”
或許是那溫熱的觸感,或許是那溫軟的語氣,又或許是杏花那點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安撫氣息……林靜水緊閉的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緊閉的牙關,似乎洩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蘇明霞心頭猛地一跳!指尖穩住,小心翼翼地將那勺溫熱的粥液,一點點餵了進去。
粥液滑入乾涸的口腔。林靜水的喉結極其輕微地滑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本能的、吞嚥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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