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詩集扉頁上那荊棘形狀的暗影,如同帶著倒刺的毒藤,狠狠扎進蘇明霞的眼簾。咳血淚的悲鳴、幽冥寒氣的冰冷、墜淵滅的絕望……所有被強行壓制的記憶碎片,被這一瞥瞬間點燃,在她識海中掀起無聲的驚濤駭浪。她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藥櫃前,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樟木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窒息感。
空氣裡瀰漫的濃郁藥香,此刻非但不能安撫心神,反而成了某種令人窒息的帷幕,沉沉地壓下來。當歸的辛烈、陳皮的酸澀、甘草的微甘……所有熟悉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卻無法驅散鼻尖那縷若有若無、來自窗邊的、金屬般冰冷的幽冥寒氣,更無法壓下腕間龍魂烙印那持續不斷的、如同低燒般的灼燙。
時間在死寂與藥香中艱難流淌。窗外的天光,從明亮的午後,漸漸沉入橘紅的黃昏,最後被濃稠的靛藍暮色徹底吞沒。山村的夜晚降臨得早,白日里溪澗的潺潺、林間的鳥鳴都歸於沉寂,唯有遠處幾聲寥落的犬吠,更添幾分空曠的孤寂。
回春堂內,光線迅速昏暗下去。角落的陰影如同活物,一點點蠶食著僅存的光明,向中央蔓延。寒意也隨之加深,不僅僅是夜涼,更帶著一種從地底深處、從後院那株半枯杏樹方向滲透出來的、粘稠的陰冷。
蘇明霞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噗!
豆大的火苗跳躍而起,掙扎著撕開濃重的黑暗,將昏黃的光暈投射在方寸之間。燈芯是新換的,火焰明亮了些許,驅散了書桌周圍一小圈的昏暗,也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跳躍的光暈映在蘇明霞略顯疲憊的臉上,在藥櫃和牆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巨大影子。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桌上攤開的一本厚重醫書。泛黃的紙張,密密麻麻的古拙字跡,記載著無數前人對抗病痛的經驗。指尖劃過冰涼粗糙的紙頁,熟悉的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定感。她需要專注,需要從這些古老的文字裡,尋找一絲對抗那詭異幽冥寒氣、壓制那蟄伏龍魂的可能。哪怕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她也必須去抓。
然而,心神卻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難以完全沉入書頁。一種異樣的感覺,如同細小的冰針,刺探著她的神經。並非被注視的黏膩感,而是一種……死寂的、冰冷的專注。
她的眼睫微微顫動,終究沒有抬頭。只是握著書頁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
燭光搖曳,在她低垂的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但她眼角的餘光,卻清晰地捕捉到——窗邊的位置。
林靜水依舊靠坐在那張半舊的竹椅上,姿勢幾乎沒有變過。窗外,一輪清冷的孤月懸在墨藍天幕之上,寒輝如水銀瀉地。月光穿過敞開的窗欞,恰好落在他身上。
清輝勾勒出他單薄得近乎脆弱的剪影。 寬大的舊衣空蕩蕩地罩在身上,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如同即將折斷的蝶翼。他微微側著頭,目光穿過窗欞,投向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深處。
他在看什麼?
蘇明霞的目光,極其緩慢地、不著痕跡地,順著他的視線延伸。
窗外是回春堂小小的後院。月光下,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銀灰色調裡。籬笆的暗影,堆放雜物的模糊輪廓,還有……那株倚著矮牆的杏樹。
那株杏樹!
白日里,它尚能看出半枯半榮的狀態,一邊枝椏乾瘦如柴,葉片焦黃卷曲,如同被烈火灼燒過;另一邊則勉強綴著幾片深綠老葉,透著最後的掙扎。然而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這株樹的景象卻顯得異常詭異!
月光彷彿對它有著特殊的偏嗜。銀輝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它身上,將那枯敗的半邊映照得纖毫畢現!焦黑的枯枝如同無數扭曲僵硬的鬼爪,猙獰地伸向夜空,樹皮皸裂翻卷,如同乾涸的傷口。而那僅存的幾片深綠老葉,在月光下非但沒有顯出絲毫生機,反而呈現出一種墨玉般沉鬱的死綠,葉片邊緣凝結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散發著幽暗寒氣的——白霜!
整棵樹,在月光下散發著一種濃烈的、如同墓碑般的死寂與不祥。枯榮交織,卻無一絲生氣,只有一種被冰封、被詛咒、被遺忘的永恆沉寂。
林靜水,就那樣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這株月光下的半枯杏樹。
他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彷彿下一秒就會融化在清輝裡。他的眼神…… 蘇明霞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空洞! 不再是白日里那種茫然無知的荒蕪! 那目光沉靜得可怕! 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穿透了表象、直抵核心的冰冷審視!彷彿他不是在看一棵樹,而是在凝視著某種與他自身血脈相連的、埋藏於地底深處的、亙古存在的秘密源頭!
專注! 一種非人的、帶著某種本能感應的專注! 蘇明霞幾乎能感覺到,他全部的意志,所有的感知,都透過這冰冷的視線,投射在那株散發著幽冥氣息的枯樹上。他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彷彿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寬大的衣袖滑落些許,露出手腕上一小段尚未完全消退的、如同荊棘纏繞般的青黑色印記,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空氣彷彿凝固了。 燭火在書桌上跳躍,努力釋放著光與熱,溫暖著方寸之地。 而窗邊,月光如瀑,寒氣森然。一人一樹,在清冷的光輝下構成一幅令人心悸的、死寂的剪影。 光與暗,暖與寒,在這小小的回春堂內,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蘇明霞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那株杏樹連線著幽冥地脈,連通著寒潭龍冢……林靜水此刻這種非人的專注凝視,是否意味著那蟄伏的龍魂,正透過這株樹作為媒介,感應著、呼應著地脈深處的召喚?他手腕上的荊棘印記,是否也在這月光下變得更加清晰活躍?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無聲的壓迫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猛地伸出手,有些急切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拿起桌上的銅質撥燈棒,用力地、幾乎是粗暴地——撥動了一下燈芯!
嗤!
燈芯被撥得猛地向上挑起! 豆大的火焰瞬間暴漲! 如同受驚般,火苗劇烈地搖曳、升騰!橘黃色的光芒驟然增強,如同一個小小的太陽驟然爆發,瞬間驅散了書桌周圍更大一片區域的黑暗!溫暖的光暈如同實質的潮水,猛地向窗邊那冰冷死寂的角落——洶湧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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