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紅塵劫》第37章 筆落煙霞·冰冷的烙印(1)

作者:歲月一杯酒·11個月前

“故人”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蘇明霞的心湖中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林靜水那疲憊而恍惚的目光投向上方破碎的天空,彷彿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枝葉,望向某個早已湮滅在時光塵埃裡的遙遠所在。山風在林間低迴,捲起微塵,也捲動著蘇明霞翻湧的思緒。

故人。 崔明遠。 那個在昏黃油燈下咳血淚、以墨淚染詩稿、字字泣血的清癯身影,在識海中變得越來越清晰。他的詩,洗盡鉛華,蘊藉深沉,每一個字都彷彿在紙上生了根,帶著一種獨特的、難以模仿的風骨——一種揉雜了書卷清氣與生命悲愴的清峻風骨。

蘇明霞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落在林靜水擱在冰冷苔蘚地上的手上。那手蒼白、修長,指節因虛弱而微微蜷曲,指尖沾著些許乾涸的暗紅血痕和泥汙,脆弱得不堪一擊。可就是這雙手,方才吟誦出了那樣意境悠遠的詩句。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帶著無法抑制的迫切,猛地鑽出她的心田——她要留下那首詩!留下這風骨的痕跡!無論是為了印證她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猜想,還是為了……留住這幽冥寒夜裡一絲微弱卻真實的人間墨香!

她不再猶豫,迅速起身。竹簍裡,除了草藥,還有她行醫時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的簡陋紙筆——幾刀質地粗糙的毛邊紙,一支筆鋒有些開叉的舊狼毫,一個磨得發亮的小小墨錠。她將東西取出,又在附近尋了一塊相對平整、帶著天然凹痕的青石板作為硯臺。最後,她快步走到一處溼潤的巖壁旁,用粗陶水囊接了些清冽的山泉水。

回到古榕巨大的氣根旁,她將青石板放在林靜水身前,倒上少許清水,開始細細研磨墨錠。墨錠在青石板上摩擦,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響,烏黑的墨汁在清水中漸漸暈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松煙香氣。這熟悉的聲音和氣息,似乎驚動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林靜水。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蘇明霞研磨的手上,又滑向那逐漸變得濃稠的墨汁。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抹方才吟詩時的平靜疲憊,似乎被這墨香悄然攪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漣漪。那漣漪深處,彷彿有某種沉睡已久的本能,正被這研磨之聲與墨香氣息,極其輕柔地、卻又不可抗拒地——喚醒。

蘇明霞將墨磨得濃淡適中,取過一張毛邊紙鋪開在另一塊稍平的石面上,又將那支舊狼毫蘸飽了墨汁,遞向林靜水。

“請……寫下它。”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期待。

林靜水看著遞到眼前的筆,又看了看鋪開的、帶著粗糙紋理的紙張。他的眼神變得異常複雜。那是一種近乎畏懼和本能的抗拒交織的神情!彷彿眼前不是筆墨,而是滾燙的烙鐵或噬人的毒蛇!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縮了縮,沾著血汙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緊,深深摳入身下的苔蘚,如同在對抗著某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痛苦與排斥。

這抗拒如此明顯,讓蘇明霞的心微微一沉。難道他察覺到了她的試探?難道那龍魂在阻止?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息。

終於。 在那強烈的抗拒與痛苦掙扎中,另一種力量似乎佔據了上風。 林靜水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自毀般的決絕,抬起了那隻蒼白而沾著汙跡的手。

他的手伸向筆桿,動作僵硬而遲緩,指尖在觸碰到冰涼筆桿的剎那,猛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如同被電流擊中!那顫抖如此劇烈,幾乎握不住筆桿!他死死咬住下唇,本就毫無血色的唇瓣瞬間被咬得一片慘白,甚至微微凹陷下去。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控制住那失控的顫抖,極其笨拙地、幾乎是攫取般地——握住了那支狼毫筆!

筆桿冰冷,沉重得如同千鈞。 他握著筆,手依舊在難以抑制地、細微地顫抖著,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繃得慘白,手背上青筋畢露,彷彿握著筆的不是手,而是一把隨時會脫韁而去的、桀驁不馴的兇器。冷汗,瞬間浸溼了他的鬢角。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破敗風箱般的嘶鳴。然後,他將目光投向鋪開的毛邊紙,眼神在接觸到那片空白的瞬間,彷彿被燙了一下,猛地一縮,隨即又強行定住。

筆尖,帶著飽滿的墨汁,懸停在紙張上方,微微顫抖,一滴濃墨不堪重負,搖搖欲墜。

蘇明霞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那顫抖的筆尖。

終於! 筆尖落下!

第一筆! 極其虛弱!墨跡暈開,形成一個模糊的墨點,如同他此刻搖搖欲墜的生命。 然而,就在那虛浮的起筆之後! 一股奇異的力量,彷彿從靈魂深處、從血脈骨髓裡被強行榨取出來,灌注於筆端! 那顫抖的筆鋒瞬間變得穩定!甚至帶著一種超越肉體虛弱的力量感!

“江”字的第一筆落下! 清瘦!峭拔! 如同寒風中挺立的孤松!墨色濃黑,力透紙背!那筆畫轉折處,帶著一種冰冷的、刀鋒般的銳利!

蘇明霞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字……這起筆的鋒芒!這銳利的轉折!這毫不拖泥帶水的力道!這哪裡是崔明遠清雅蘊藉的風骨?!這分明是……

識海深處! 一幅畫面轟然炸開! 玄鐵重甲!染血戰袍!帥帳之中!燭火搖曳!一個挺拔如槍的身影(李雲熾!)立於巨大的山川輿圖前!他手握硃筆,在圖紙上重重圈點!每一個標記,都帶著殺伐決斷的凜冽氣勢!那筆鋒劃過紙面的痕跡,凌厲!霸道!如同出鞘的利刃!正是眼前這字跡的——神髓!

李雲熾!

這念頭如同驚雷,在蘇明霞腦海中轟然炸響!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死死盯著紙上的筆畫,看著那“江”字之後的“南”字緊隨其後!

“南”字的收筆! 那股銳利的殺伐之氣忽然一收! 筆鋒變得內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鬱頓挫!彷彿千鈞重擔壓於筆端!那轉折處,不再是刀鋒般的冰冷銳利,而是化為一種飽含深情卻又被強行壓抑的——含蓄蘊藉!

崔明遠! 是崔明遠!是那個在字裡行間傾注了所有悲歡、最終化為墨淚的詩魂!

兩種截然不同的風骨!殺伐決斷與清雅沉鬱!如同冰與火的糾纏!以一種極其矛盾又極其和諧的方式,詭異地融合在了同一筆、同一字之中!在紙上流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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