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吹過,將一湖碧水吹皺成千萬片碎銀。遠處畫舫上的燈籠倒映在水中,與天上的星光交融搖曳,恍若星河墜落人間。
他默默將這畫面收入眼底,忽然間,腦海中一個久遠的詩句如同夜風中的一縷暗香,幽幽浮了上來。
那是唐溫如的《題龍陽縣青草湖》,被無數人傳頌不衰的絕句。
用,還是不用?
不用,今夜滿座期望落空,沈修的面子折在這裡,自己苦心經營的才子之名也要蒙塵。
用,往後這樣的場合還不知有多少,自己腦子裡那些千古名句卻用一首少一首。
罷了,再改幾個字吧!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在滿室焦灼的注視中緩緩轉回身,心中的猶豫和掙扎在這一刻落了地。
他明白,現在不是瞻前顧後的時候。既然隔壁已經出了招,既然滿座都指望自己,那這首詩,就當是替沈修挽回這個場子,爭一口氣。
“有一首,”賈瑛微微一笑,緩緩開口,“不知可還行?”
他微微昂首,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水天相接之處,用清朗而舒緩的語調吟道:
“東風吹皺碧湖波,美酒一杯一曲歌。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吟罷,他並未立即落座,只靜靜望著窗外的湖面,彷彿連自己也隨著那四句詩飄出了窗外,落在那艘載滿清夢的畫舫上,枕著滿天的星河沉沉醉去。
邀月軒內一下靜了下來。
窗外的喧囂彷彿被這四句詩驟然抽走,連湖面的風都滯了一瞬。
那四句詩的餘韻如同水中漾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浸潤、滲透進每個人的心脾。
足足過了三四息的時間,姜白石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他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賈瑛,嘴裡終於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這……這……這哪裡是還行?這、這是千古絕句啊!”
秦牧之聲音都帶著顫抖:“賈公子,你、你這是把天上的星河都拽到湖裡來了!
前兩句還只是尋常的宴飲之景,後兩句陡然拔地而起,虛實相生、如夢如幻,這等筆力,我等縱是再苦修十年也寫不出半個字!”
柳湘蓮更是直接拎起酒壺衝到賈瑛面前,不由分說給他斟了滿滿一杯,激動地吼道:“瑛兄弟!這杯酒你必須喝!我柳湘蓮活了這些年,今夜才算真正服了一個人!”
沈修原本微蹙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他的目光從最初的沉鬱轉為驚訝,又從驚訝轉為深深的欣賞與感慨。
他緩緩站起身,鄭重地舉起酒杯,聲音竟微微有些發澀:“世侄,老夫方才還在擔心隔壁那首詩會壞了今夜的興致。
如今看來,是老夫多慮了。你這一首詩,不止是替我圓了場,更是替我們滿座人爭了一口氣。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真乃神仙方能寫出的詩句!”








